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校庆晚会,合唱情歌 十月底的时 ...
-
十月底的时候学校里开始弥漫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气氛。走廊两边的公告栏贴上了手绘的海报,红底黄字写着校庆晚会的时间和节目征集启事。课间有人在讨论要报什么节目,有人在打听哪个班出了什么花样,连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都会顺嘴问一句你们班出什么节目啊。顾时安对这种事一向不怎么上心,路过公告栏的时候连脚步都没放慢。但许清越不一样,他看到那张海报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含糊地说了句又要到校庆了。
高一新生要出节目是学校多年的传统,每个班必须报至少一个。班主任周老师是个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做事风格利落,班会课上他拿着一张表扫了一圈全班,目光在名单上停了停,然后抬头直接点了许清越的名字。他说你不是初中就当过文娱委员吗,你出个节目。许清越举手举得特别快,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似的,他说那我唱首歌。周老师拿着笔准备记,问唱什么歌。许清越想了想说还没定,定下来跟您说。
下课之后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许清越没有急着出去。他趴在顾时安的椅背上,戳了戳他的后背说咱俩合唱吧。顾时安正低头抄黑板上的笔记,手没停,头也没回,说不唱。许清越又戳了一下,你别拒绝这么快,你唱歌又不难听。顾时安终于把笔停住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听过我唱歌。许清越说初中音乐课啊,你唱过好几首,我都记得,音准挺准的。
顾时安想不起来自己初中音乐课唱过什么了。那些零碎的记忆被时间磨得模糊不清,他只记得音乐课教室在三楼最东边,窗户对着操场,偶尔有风吹进来把谱架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但他唱过什么他自己完全没有印象了。可许清越记得。许清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笃定,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顾时安说那行吧,唱什么。许清越说一首情歌。顾时安说你选情歌干嘛。许清越的理由特别理所当然,校庆晚会唱情歌有氛围。顾时安总觉得他这话里藏着点什么猫腻,但许清越已经把手机递过来了,屏幕上是一首歌的歌词,歌名是《遇见》,挺老的一首歌了,调子平缓旋律流畅,是那种谁都能哼两句的经典款。许清越在旁边说你肯定听过,调子不难。
顾时安确实听过。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歌词,字数不多旋律也不复杂,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应该能唱。他把手机递回去,说了声行吧。
放学之后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空了。值日生扫完地倒完垃圾,关灯锁门之前问了句你们不走吗,许清越说我们待会儿再走。值日生就走了,门虚掩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整层楼安静下来。
顾时安搬了张椅子坐到许清越旁边,许清越把手机架在桌面上放伴奏。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顾时安跟着哼了一小段调子,熟悉了一下旋律走向。许清越先完整唱了一遍给他听,声音比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了一点也柔了一点,吐字清晰,到副歌的部分尾音微微往上扬,带着一点点不刻意强调的温柔。唱完之后他转过头来看顾时安,表情带了点紧张又带了点期待。
顾时安说你唱得真好听。许清越说练了一个星期了。顾时安说那你拉我下水之前就已经练了这么久。许清越说两个人比一个人好看嘛。顾时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拿过手机说再来一遍。
第二遍换顾时安唱主旋律许清越和声。顾时安开口的时候自己都意外了一下,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稳,每句歌词之间的衔接也顺畅。许清越在他旁边轻轻跟着哼低声部的和声,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和谐。唱到副歌最后一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下来了,教室安静了两秒钟,窗户外面隐约传来操场上最后一批离开的同学的说笑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许清越说和声那段挺好听的。顾时安说还行。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每天放学他们都在教室里练半小时再走。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十月底的傍晚光线暗下去的速度很快,教室里的日光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偶尔叠在一起。两个人把副歌的和声练得越来越顺,许清越唱主旋律顾时安跟着低声部,叠在一起的时候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还不错。
校庆那天是周五晚上。礼堂里坐满了人,高一到高三加起来三四百号人把阶梯式座椅填得满满当当的,两侧的走廊上也站了一些来得晚没抢到座位的同学。舞台上方的红色横幅写着校庆晚会的字样,两边垂下来的幕布被灯光照着泛出暖融融的光。后台的侧幕后面挤了十几个等着上台的学生,有人在对词有人在练动作有人在低声哼着歌。空气里混合着舞台香薰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因为人多而升起来的温度。
顾时安站在侧幕边上手里握着话筒。话筒塑料外壳上有一点细密的潮湿感,是手心渗出来的汗。他以前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过什么,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大概一倍,呼吸也跟着紧了半拍。他看了一眼幕布外面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和远处明亮的舞台灯光,手指不自觉地攥得更紧了一些。
许清越站在他旁边,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腕。力气不大,手指搭在腕骨上停了两三秒。许清越说你手心都湿了。顾时安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说谁紧张了。许清越没再戳穿他,只是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朝他这边站近了半步,肩膀挨着肩膀。
主持人报节目名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幕布拉开灯光亮起来,顾时安跟着许清越从侧幕走上台。走路的过程只有短短几秒钟,但那一小段路在顾时安的感知里被拉得很长。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舞台地板上轻轻响了两下,能感觉到舞台灯光的温度迎面扑在脸上,也能看到台下那些面孔在暗处模模糊糊的只剩轮廓。但许清越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很稳,肩膀的线条是放松的。
走到台中央的时候许清越站到了立麦前面,话筒支架被调整到合适的高度。他低头确认了一下话筒位置然后抬起头冲底下笑了笑,那笑容特别自然,像平时在课间跟人说话时一样放松。然后他偏头看了顾时安一眼。顾时安也在看他,两个人视线在舞台灯光底下碰了一下。那一瞬间台下那几百号人的存在感忽然消失了,像有人按了静音键把所有的背景噪音都抽走了。
前奏响起来了。钢琴声从音箱里流出来填满了整个礼堂。许清越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稳稳的,比练的时候还多了一层因为在正式场合而自然升起来的认真感。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尾音处理得干净利落。唱到副歌前的那句过渡时他往顾时安这边走了一步,两个人并排站着离得更近了。顾时安的嗓子也彻底打开了,低声部的和声跟进去的时候跟许清越的主旋律叠在一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和许清越的声音在礼堂的混响里交缠着扩散出去。
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喊了句什么淹没在音乐里。但顾时安没太注意那些,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副歌最后一个音落下的瞬间许清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同,但顾时安能确定自己没在任何别的时候见过许清越用这种眼神看别人。那一秒钟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下来了,像是酝酿了很久的一颗水珠终于滴到了底。顾时安也看了回去,两个人在舞台灯光底下对视了一秒又一秒,然后各自把视线移开了。
最后一个音收束的时候台下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在喊再来一个,有人在挥舞荧光棒,前排的女生站起来鼓掌。许清越鞠躬的时候偷偷拉了一下顾时安的衣角,顾时安顺势也跟着鞠了躬。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转身往侧幕走,下台的步伐比上台的时候快了不少。
走到后台走廊里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各种活动海报,偶尔有风吹过来把边角掀得哗啦啦响。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十月底的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外面桂花的味道。
许清越忽然停下来了。他说顾时安。顾时安也停下来转回去看他。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叠在一起。
许清越说刚才在台上的时候我看了你一眼。顾时安说我知道,我也看到了。许清越说你看到我那个表情了?顾时安说看到了,你那个表情挺奇怪的。许清越说什么奇怪。顾时安想了想,说我形容不出来,但你以前没这么看过我。
许清越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视线从顾时安脸上移开了,落在墙壁上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上。他说也许是因为在台上吧。顾时安说也许。
走廊尽头的风又吹过来,吹得公告栏上的纸边角簌簌地响。远处礼堂里还有节目在进行着,隐约有音乐声和掌声从那边传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和两扇门,被夜风揉得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水。许清越先动了,转身往走廊那边走,说走吧回去看后面的节目。
顾时安跟在他后面走。走廊很短,几十步就走完了,但他一边走一边在回想刚才在台上对视的那一秒。那个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不是许清越这样看他的次数多,而是他自己每次看许清越的时候大概也是那个样子。
不一样的是,这是许清越第一次用同样的眼神回看他。
走廊走到了尽头,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喧闹声涌进来了。但顾时安的心跳还没恢复到正常的频率。他跟在许清越身后穿过被灯光照亮的通道走回观众席,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前面椅背的边沿,但他没觉得疼。旁边许清越坐下来的时候侧脸被礼堂的暖光照着,嘴角还留着一点点刚才下台时没散干净的弧度。
顾时安把视线收回来放到舞台上了。台上正在表演一个舞蹈节目,音乐节奏明快,几个女生在灯光底下跳得很卖力。他看了一会儿,但具体跳了些什么他一个动作都没记住。他脑子里反复循环的是副歌最后一秒许清越偏过头看他的那个表情。
他忽然很确定一件事。那一秒对许清越来说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