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世清越》》方以林

10、时安生病，许清越翘课 十月底的校

　　十月底的校庆晚会结束之后，日子好像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变化。每天还是照常上课下课吃午饭写作业，许清越还是每天早上带一份早餐放在他桌上，课间还是趴在桌上睡觉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来看顾时安。顾时安也还是照常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给他抄，偶尔在他睡过头的时候用笔轻轻敲一下桌面。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顾时安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许清越看他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一点。有时候他正低头写题，余光能感觉到旁边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等他抬头去看的时候许清越已经把目光移回自己的书上了。还有一次他们走在操场上，许清越走着走着忽然喊了他一声，顾时安回头说干嘛，许清越说没什么就想叫一下你。

　　顾时安没有追问。他心里隐约知道那些变化背后的东西，但他也没着急。他想等许清越自己说，或者等他准备好了再说。反正他也没打算去别的地方。

　　十一月中旬那天降温降得特别突然。前一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太阳还明晃晃地挂着，梧桐叶子上最后一批黄叶被晒得金灿灿的，走在路上风不大，穿件薄外套刚刚好。结果第二天一早拉开窗帘外面灰蒙蒙的，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蒙蒙的寒气。顾时安起来的时候没太在意，随手套了那件薄外套就出门了。走在路上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他才觉得不对劲，但已经走到半路了也没法回去换，就这么扛着上了一整天的课。

　　教室里的暖气烧得不算足，靠窗的位置更是没什么热乎气。顾时安一整天手都是凉的，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白色。许清越坐在后面拿笔戳了戳他的背说你今天穿太少了吧。顾时安说没事。许清越把搭在自己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起来递过去说你披上。顾时安没接，说你自己穿我不冷。许清越说你手都冻红了还不冷。顾时安把手缩进课桌底下说你看错了。

　　晚自习回到家之后顾时安就觉得不对劲了。喉咙里像卡了一团砂纸，吞咽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感蔓延到耳根。脑袋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像被罩了一层薄雾，做什么都比平时慢半拍。陈姨端了碗热汤面上来他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陈姨看了看他的脸色说你赶紧洗完澡睡觉明天要是还这样就别去学校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嗓子更哑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连抬胳膊都觉得费劲。陈姨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说有点烫，今天别去了。顾时安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就点了下头。陈姨去厨房煮了姜汤端过来，他喝完又躺回去了。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意识浮浮沉沉的，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去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又被模糊的困意吞掉。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起来，一下一下持续不断。他眯着眼睛摸索着拿过来一看，屏幕上一溜未读消息，全是许清越发来的。

　　“你今天怎么没来？”
　　“你生病了？”
　　“看到回我一下”
　　“顾时安？”
　　“你是不是发烧了”
　　“你家在哪栋楼几号”
　　“陈阿姨电话多少”
　　“算了你肯定不回我”

　　后面跟了一串电话未接的截图，从早上八点一直打到十点。顾时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屏幕上的字有点重影，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他哑着嗓子摁了一条语音发过去，声音像破风箱一样粗粝：“别打了，我没事，发烧了在家躺着。”

　　消息发出去大概三秒钟电话就打过来了。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清越在那头的语速快得像被按了倍速：“你烧到多少度了？你家具体位置发我，我中午过来。”

　　顾时安说不用你过来，下午可能就好了。许清越说不用什么不用，你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发我位置。顾时安还想再说什么，那头许清越的语气明显急了，说你赶紧的。顾时安拗不过他，把地址发了过去。

　　挂完电话他靠着床头闭了会儿眼睛。脑袋还是昏的，但心里那个位置有点温热，像冬天捧着一杯热水那种温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许清越催他发地址的时候那种又急又凶的语气让他心里挺踏实的。

　　中午十二点刚过门铃就响了。陈姨去开的门，打开之后愣了一下，门口站了个穿校服的高个子男生，手里拎着满满几袋子东西，肩上还背着自己的书包。许清越站在门口冲陈姨弯了弯腰说阿姨好，我是顾时安的同学，听说他病了给他带了点吃的过来。

　　陈姨把他迎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哎呀你这孩子还专门跑来，太麻烦了。许清越说没事阿姨，我跟他是同桌。他换了鞋轻车熟路地走进顾时安的房间。顾时安正靠在床头半睡半醒的，听到门开了眯了眯眼睛，看清楚进来的人之后哑着嗓子说了句你还真来了。许清越把手上那一堆东西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直接伸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手背凉凉的，贴上去的时候顾时安不自觉地往那边偏了偏，像怕冷的人下意识往暖源上靠。

　　许清越把手收回去说烫着呢，吃退烧药了没。顾时安说吃了。许清越又拿自己的额头贴了贴他对比了一下，说还有一点点烧，但比你刚才刚醒那会儿摸着低了点。他带来的东西摆了一桌子，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一盒切好的水果、几盒感冒药、一瓶止咳糖浆、还有一袋橘子。顾时安看着那一桌东西说你怎么买这么多。许清越拆开粥的盖子推到顾时安面前，说你又不告诉我缺什么我就全买了，趁热喝。

　　顾时安端起来喝了一口。粥还烫着，皮蛋和瘦肉的咸香混在米汤里滑下去，喉咙里那种砂纸摩擦的感觉被温润的液体压下去了一点。他喝了小半碗就喝不动了，许清越把碗接过去放到桌上，又剥了个橘子递过来。顾时安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渗开。他嚼了两下咽了，说你今天下午不上课？许清越说我请了假了，跟班主任说你是我同桌病了得有人照顾。顾时安愣了一下，说周老师就准了？许清越说我说你家里没人，她就准了。顾时安说那你这个谎撒得挺顺。许清越说我没撒谎，你要是真没人照顾怎么办。顾时安没接话。

　　许清越就在顾时安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他坐在书桌旁边，把自己的课本和作业本摊开来写，偶尔抬头看一眼床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顾时安中间又睡过去了，半梦半醒之间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许清越偶尔翻书的轻微响动。那些声音不大，但一直在那里，像房间里多了一层稳当的底色。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线已经斜了，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下午偏黄的柔和颜色。顾时安偏过头去看书桌那边，许清越趴在桌面上睡着了，脸朝向他这一侧，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尖抵在一张没写完的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小墨点。窗帘缝隙里那道窄窄的光线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长了一小截投在下眼睑上。

　　顾时安看了一会儿。许清越睡觉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嘟起来一点，眉心是放松的，眉头没有皱着。他的呼吸很匀很轻，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像睡得很沉的样子。顾时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张脸，只把眼睛露在外面。他就隔着被沿那么看着，心跳因为本来就还在发烧而比平时快，现在好像又快了那么一点点。但他不想把视线移开。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楼上人家隐约的走动声。他看着书桌旁边那个趴着睡着的侧影，心里浮上来一个很简单的念头——他发烧的时候有个人从学校跑过来带了一桌子的东西、在书桌旁边坐了一整个下午、趴着睡着的时候笔都没松。他以前没被这样对待过，没人这样管过他。

　　傍晚的时候许清越自己醒了。他撑着手臂坐直了，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床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调：“你好点没。”顾时安说头不疼了嗓子还哑着。许清越站起来走到床边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像是在仔细感受温度。然后他把手收回去说退烧了，那行我走了，明天要是好了就来上学，没好就再歇一天别硬撑。

　　他转身去收拾书包，把桌上摊着的书本和笔一样一样收进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顾时安从床上坐起来了，被子从肩头滑下去。他说许清越，谢谢你。许清越回过头来看他，表情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是很少听到顾时安用这么郑重的语气跟他说话。他说谢什么，应该的。顾时安说什么叫应该的。许清越站在书桌旁边看着他说咱俩的关系，照顾你应该是应该的。

　　他说完就没等顾时安回答，背上书包走出去了。外面传来他跟陈姨道别的声音，说阿姨我走了粥在桌上没喝完晚上热一下再喝，水果记得让他吃。然后是门打开的咔嗒声和合上的轻响。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一截，电梯叮了一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了。

　　顾时安一个人坐在床上。屋里又恢复了只有他自己的安静，但那种安静跟早上醒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那安静里还余着一点什么别的东西——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留在空气里没散干净。

　　他靠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脑子里反复转着许清越最后那句话。“咱俩的关系。”他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那几个字温温热热的，像退烧之后身上残余的那一点点暖意，跟他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许清越发的一条消息：“粥在桌上没喝完你晚上热一下再喝。水果记得吃。明天见。”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顾时安看着那个太阳看了好几秒。那是许清越的习惯，他发太阳，自己回月亮。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一直都记得该回什么。他点开表情栏找到那个月亮发了过去。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口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线划过白色的平面。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很久，嘴角一直是弯着的。喉咙还是哑的，头还有点沉，但心里那个地方很满，满得他有点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才好。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比下午沉，梦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温温热热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