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世清越》》方以林

5、同一所高中的约定 初三那年的

　　初三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刚开头，梧桐树就冒了密密匝匝的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整条路都在沙沙响。教室里窗户开着，课桌上偶尔飘进来一片被风吹断的小树枝，谁的书本上就多了一道浅浅的绿色印痕。
　　顾时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做题做得困了就把头扭过去看窗外。梧桐树影在风里摇晃，碎光从叶子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胳膊上，一小块一小块地晃。他看一会儿就收回视线继续写题。桌面上摊着一张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他算了三遍才算出答案。
　　许清越坐在旁边，手里的笔转得飞快，但明显没在做题。他在课本边角画画，这次画的是个人，侧脸，刘海有点长遮住一只眼睛。
　　顾时安余光瞥见了，说你能不能别在上课的时候画我。许清越说我画的是火柴人。顾时安说你那火柴人头发那么长？许清越嘿嘿一笑把书合上了，说行那不画了，你给我讲题。
　　顾时安叹了口气，把笔拿起来说你哪道不会。许清越把自己的卷子推过来指了一道题。顾时安看了一眼就开始讲，讲了两句许清越托着腮看他，眼神直勾勾的。顾时安停下来，用笔敲了一下他脑门，说你听我讲。许清越哦了一声把视线移到卷子上。
　　但顾时安知道，就算盯着卷子他也没在认真听。他讲了五遍同一道题，许清越换了五种方式点头说明白了。到第六遍的时候顾时安说你把过程给我写一遍。许清越拿起笔刷刷写了几行，顾时安凑过去一看，第一步就错了。
　　他把笔拍在桌上。许清越赶紧说错了错了，你再讲一遍这次我真的听。
　　顾时安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这次许清越没走神了，眼睛跟着他笔尖走，偶尔嗯一声。讲完了他自己把过程完整写了一遍，对了。
　　顾时安说你要是有听课的一半认真你早就考第一了。许清越说考第一干嘛，考第一你就不给我讲题了。顾时安被你噎住了，半天才说你这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
　　许清越笑眯眯地说我就是不正常。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初三学生去高中部参观。那所高中是全市重点，离初中隔了两条街，校园很大，门口种了一排老榕树，枝丫垂下来像一把一把撑开的绿伞。参观那天顾时安站在教学楼下仰头看，六层高的楼，外墙上爬了大半面墙的爬山虎，窗户里透出亮堂堂的日光灯。穿蓝色校服的学生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远远地能听见读书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许清越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说怎么样。顾时安说还行。许清越说那就考这所吧，咱俩一起。
　　顾时安转头看他。许清越没看他，还在看那栋楼。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清楚的轮廓线，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说听说这学校食堂有四个窗口，还有那种现煮的面条窗口。操场比咱们现在那个大一圈还有室内篮球馆。图书馆特别大，里面有好几排小说。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只是在描述一个还不错的地方。但顾时安听出了别的意思。他在说“咱俩一起”。
　　顾时安说你能考上吗。许清越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说你觉得我考不上？顾时安说你每天上课画我怎么可能考得上。许清越说那我以后上课不画你了。顾时安说真的假的。许清越说真的，留着回家画。
　　顾时安踹了他一脚。
　　许清越跳开两步笑着说你看你恼羞成怒了。
　　参观完了之后两个人走回学校。路上经过那排老榕树的时候许清越伸手够了一下垂下来的气根，拽了一根在手里绕了绕又松开了。他说顾时安，你反正得考这所。顾时安说为什么。许清越说因为我肯定考这所，你要是不来我就没人讲题了。
　　顾时安说你可以找别人讲。许清越说我不找别人。顾时安说为什么。许清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说你讲得比别人清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头是低着的，顾时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觉得许清越那一下的停顿里有东西，那个东西跟他藏在心里的东西有点像，像又不太像。他没法确定。
　　四月的第一次模拟考，顾时安全班第二，许清越第十一。拿到成绩单那天许清越看了半天，然后说这次比上学期期末退步了。顾时安说你也知道。许清越说我可能考不上那所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但顾时安听出了一点点别的东西。
　　顾时安说那你就认真学，别上课画我了。许清越说我不画了。顾时安说真的？许清越说真的，我保证。
　　从那天开始许清越真的不怎么画画了。上课的时候老老实实听讲，笔记记得比谁都工整，下课了追着老师问问题。顾时安有时候回头看他，他正低着头写字，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很认真。顾时安看了几秒钟就转回去了。
　　但他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以前许清越上课画画他嫌他不好好听讲，现在他不画了他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那点东西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可能是许清越画他的时候那种专注的、旁若无人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五月的第二次模考，许清越第七。比上次进步了四名。出成绩那天许清越把成绩单拍在顾时安面前，嘴角压都压不住。顾时安看了一眼说你还可以再往上。许清越说我知道，还有一个月呢。
　　最后一个月两个人几乎天天泡在教室里到天黑。许清越做题做得烦了就把笔一扔趴在桌上说我不行了。顾时安说你这才做了几张卷子就不行了。许清越说我脑子已经糊了。顾时安说那你歇五分钟。许清越就趴着歇五分钟，时间到了顾时安用笔杆戳他后背说起来继续。许清越哼哼唧唧地坐起来，拿起笔继续写。
　　那段时间顾时安发现许清越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了，下巴上冒了一颗小痘。他每次看到都忍住了没说，但有一天放学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管去痘膏放在许清越桌上，说晚上涂一下。许清越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他说你专门买的？顾时安说家里多余的。许清越笑了一下说你家里怎么会多余去痘膏。顾时安不看他，说你就当是多余的。
　　许清越把那管膏装进笔袋里了，跟那半块橡皮放在一起。没错，他从初一到现在，笔袋里一直装着那块掰断的橡皮。
　　中考前一天许清越晚上给顾时安发了条微信：明天加油，考完请你吃冰。顾时安回了个嗯。过了一会儿许清越又发了一条：别紧张，反正咱俩肯定能上同一所。
　　顾时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打一行字，“万一考不上同一所怎么办”。但他最后没发，他不想在考试前一天让许清越分心。他只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进考场之前顾时安在走廊上碰见了许清越。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许清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嘴型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周围太吵了顾时安没听见，但他猜得到是什么。他冲许清越点了点头就转身进了自己的考场。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埋头开始写。窗外有蝉鸣，断断续续的，像夏天的序曲。他写完了所有题目，检查了两遍，然后放下了笔。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挂钟，还有十五分钟。他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阳光特别好，操场上什么都没有，但亮堂堂的。
　　他想着考完之后要吃冰，跟许清越一起。
　　六月末成绩出来那天顾时安正在家里午睡，手机震了一下把他吵醒了。他摸过来看，许清越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那头的声音又激动又快，语速像开了倍速：“出来了出来了！咱俩都过了！我比你多两分哈哈哈哈你以后得叫我哥！”
　　顾时安揉着眼睛坐起来，嘴角已经弯了。他回了一条语音过去：“你做梦。”
　　那边秒回：“走！请你吃冰！现在！立刻！”
　　十分钟后顾时安换了衣服出门。陈姨在厨房探头问去哪儿，他说跟同学出去一下。陈姨说晚上回来吃饭吗，他想了想说回来。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许清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短袖短裤人字拖，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手里举着两杯奶茶。看见顾时安出来就把其中一杯递过去，说给你加了双份珍珠。
　　顾时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舌根发麻。他皱了皱眉头说这也太甜了。许清越说甜点好，甜点心情好。他咬着吸管冲顾时安笑，眼睛弯成两道月亮。
　　两个人就沿着马路慢慢走。六月底的太阳毒得很，树荫断断续续的，偶尔走在阳光底下皮肤被晒得发烫。许清越说等开学了咱俩选靠窗的座位，还跟初中一样，还坐一起。顾时安说凭什么你说了算。许清越说我分比你高。顾时安说高两分而已。许清越说两分也是高，高一分你就得听我的。
　　顾时安把吸管咬得扁扁的。他说你做梦。许清越哈哈哈地笑，笑完之后忽然安静了，偏着头看了顾时安一眼。
　　顾时安被他看得不自在，说你看我干嘛。许清越说我高兴。顾时安说什么高兴。许清越说咱俩考上一个学校了，我高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像之前那么咋咋呼呼的。顾时安握着奶茶的手紧了紧，塑料杯壁上一层水珠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凉的。
　　他说我也高兴。
　　许清越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顾时安手里的奶茶拿过来喝了一口，又塞回他手里。说你这杯确实有点甜，下次我要三分糖。
　　顾时安说那你下次别加双倍珍珠了。许清越说不加双倍珍珠对不起你考这么好的成绩。顾时安说你这逻辑我不懂。
　　许清越说他也不解释，就继续往前走，步子晃晃悠悠的。
　　顾时安跟在他旁边走，手里的奶茶冰得掌心生疼但他也没换手。他喝了一口还是觉得甜，但甜着甜着好像也没那么齁了。可能是习惯了。
　　那天他们走了很远。远到两个人都没看时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许清越说咱俩走过了，你小区在后头。顾时安说我知道。许清越说你知道你还走那么远。顾时安说你不也在走吗。许清越说他也是，我就是想走走。
　　两个人就掉头往回走。来的时候太阳还在头顶，回去的时候已经在身后了，影子拉在前面，一长一短。
　　到了小区门口许清越停下来。他手里那杯奶茶早就喝完了，空杯子被他捏扁了拿在手里。他说那开学见。顾时安说嗯，开学见。
　　许清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顾时安。
　　顾时安正往小区里面走，听到喊声转回来。
　　许清越站在路灯底下，傍晚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张嘴说了句什么，隔得有点远顾时安没听清楚。但这次离得近，他看清了嘴型。
　　许清越说的是，“以后也一起。”
　　顾时安站在小区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半杯没喝完的冰奶茶。他看着许清越的背影慢慢走远，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奶茶，然后把剩下的一口喝完了。确实很甜，甜得嗓子眼里都黏黏的。
　　但他觉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