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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初二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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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的冬天来得特别快。十一月底那场运动会结束之后气温就一天比一天低,每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窗户上都是一层白蒙蒙的雾气。顾时安开始穿毛衣了,灰蓝色的那件,领子有点高,裹到下巴底下。许清越看见了说你穿这个颜色好看。顾时安说你怎么什么都好看。许清越说因为你穿什么都好看。
顾时安踢了他一下。许清越笑着躲开了。
十二月的时候班里开始传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不知道从谁嘴里开始的,说许清越和顾时安走得太近了不太正常。初一的时候也有人说过,但当时大家不太当回事。到了初二这种话就传得快了,青春期的小孩对这种事的嗅觉特别灵敏,像闻到了腥味的猫。
有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顾时安和许清越像往常一样坐在双杠上聊天。隔了十几米远,几个男生凑在一堆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一眼。许清越注意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的方向,然后转过头跟顾时安说你别理。
顾时安说我理什么了。许清越说你肯定听到他们在嘀咕了。顾时安说我听到了但我不在意。
许清越说真的不在意?顾时安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许清越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膝盖。你脸上写着不高兴三个字,咱俩认识一年多了我还看不出来?
顾时安确实有点不高兴。但他不高兴不是冲着那几个嘴碎的人去的,他是冲着自己去的。他发现自己每次听到别人提起他和许清越的关系,心跳就会加快。那种加快里有一半是紧张,有一半是……怎么说呢,像被人说中了什么秘密之后的那种慌。
他不想被别人看出来。但他又怕别人完全看不出来。
这种矛盾让他觉得累。
许清越见他不说话就从双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他。冬天的阳光白刺刺的,照得许清越的脸有点晃眼。他眯了眯眼睛说顾时安你下来,咱俩走一圈。
顾时安也从双杠上跳下来了,两个人沿着操场跑道慢慢走。操场上有别的班在上课,足球在草坪上滚来滚去,偶尔有人喊一声传过来。许清越走在靠跑道外侧那边,还是老样子,习惯性地把顾时安挡在里侧。
走了大半圈之后许清越忽然开口了。他说顾时安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玩吗。
顾时安说不知道。
许清越说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来了之后我就觉得,这学校总算有个我待下去的理由了。我以前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朋友,一个两个的都挺没意思的,今天跟你好明天跟别人好。但你不一样,你说了什么就是什么。
顾时安走在旁边没接话。
许清越继续说,所以你别管别人怎么说。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嚼就嚼去。反正我知道咱俩啥关系。
顾时安终于转过头看他了。他说咱俩啥关系。
许清越偏着头想了想,然后说最好的朋友。
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看了顾时安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顾时安觉得他可能还想说别的,但他没说。
顾时安说嗯,最好的朋友。
他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小石头。但波纹荡了几下之后就平了。他告诉自己这样就行了,最好的朋友也挺好的。起码比什么都不是强。
那天放学两个人照旧一起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顾时安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手有点冷,他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许清越在旁边走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顾时安的袖子拉起来,把自己右手伸进去了。
顾时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许清越的手比他暖和,手指扣在他手腕上,不多不少正好圈住一圈。他说这样你手就不冷了。顾时安说你松开。许清越没松。他说两个袖子套在一起又不犯法。
顾时安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走了一条街,两个人左边的手都塞在顾时安的校服袖子里,从外面看像连体婴。路上有骑电动车的大爷经过瞅了他们一眼,许清越冲那大爷笑了笑。大爷走了之后许清越低声说你看人家都不觉得有什么。
顾时安说你把手抽出来,我手已经不冷了。许清越说再捂一会儿。顾时安说许清越你到底要干嘛。许清越沉默了两秒钟,说我怕你手冷。
这个理由太正当了,正当到顾时安找不到话回。
到了小区门口许清越终于把手抽出去了,抽出去的时候手指从顾时安手腕上划过去,轻轻地蹭了一下。顾时安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发现自己的手确实捂热了。手腕那一圈皮肤上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许清越冲他摆了摆手,跟往常一样。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顾时安,明天降温多穿点。
顾时安说我穿了毛衣了。许清越说再穿一件,明天零下。顾时安哦了一声。
看着许清越走远之后顾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有了,但那一圈暖意还没散干净。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进了小区。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许清越说最好的朋友。他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试图从里面品出一点别的什么味道来。但没有,字面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但许清越把手伸进他袖子的那个动作不是最好的朋友会做的。至少他以前跟别人做朋友的时候没人这么干过。
他把被子蒙在头顶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揉皱了的纸。他试图把那些念头抚平,但越抚越皱。
最后他决定不想了。他闭着眼睛数羊,数到一百多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期末考前那个星期两个人天天一起复习,放学之后留到很晚才走。教室里的暖气烧得挺足,顾时安有时候写着写着就犯困,许清越就用笔敲一下他的脑袋说别睡啊马上就好了。顾时安说你敲我头的时候特别烦。许清越说你不困我就不敲了。
考完试那天下午整个年级都在狂欢。有人把卷子折成纸飞机往窗外扔,有人站在走廊上大吼大叫。顾时安收拾书包的时候许清越凑过来,说你寒假有什么安排。顾时安说没什么安排,写作业、过年。许清越说那我能不能去找你玩。
顾时安想了下说我家挺小的。许清越说我又不嫌小。顾时安说那行吧,来之前跟我说一声。
放寒假的那天两个人一起走到小区门口,比平时多站了一会儿。许清越说那假期见,我给你发微信。顾时安说嗯。许清越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顾时安,寒假快乐。
顾时安说寒假快乐。
他看着许清越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弯的地方,冬天的风刮过来割在脸上有点疼。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小区。等电梯的时候他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知道刚分开不可能有消息,但还是看了一眼。
整个寒假许清越来找过他三次。第一次是腊月二十六,带了袋草莓过来,说在他家楼下买的特别甜。顾时安给陈姨看了,陈姨说这草莓不错你同学真好还给你带东西。顾时安说嗯他挺好的。第二次是正月初五,许清越穿着新羽绒服来的,在顾时安家楼下喊了一声顾时安你下来。顾时安从窗户探头看见他站在楼下冲他挥手,赶紧套了外套下去了。两个人在小区旁边的公园里走了两圈,冷得鼻尖通红。第三次是元宵节那天,许清越晚上给他发微信说出门看烟花吗。顾时安穿好衣服下楼,看见许清越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看月亮。他走过去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许清越说你来了就更好看了。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一会儿月亮,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砰砰地炸开,五颜六色的。许清越偏头看顾时安,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的。许清越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转回天上,说挺好看的。
顾时安说你说烟花还是月亮。许清越说都挺好看的。
那天看完烟花分开的时候顾时安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许清越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冲顾时安摆了摆手,跟平常一样,动作弧度不大,但顾时安觉得那个画面他一直都会记得。
开学之后再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长高了一点点。许清越又蹿了两公分,现在比顾时安高出大半个头了。进教室的时候顾时安看见许清越坐在老位置上冲他笑,桌上照旧放着早餐。还是热腾腾的。
顾时安坐下来,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个袋子推过去。里面是两盒巧克力。许清越愣了一下说这什么。顾时安说过年买的,给你带的。许清越打开一看是两盒德芙,跟上次运动会一样的。他抬起头来看顾时安,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特别大。
他说你也会送人东西了。顾时安说我又不是没手。许清越把巧克力收进书包里,说那我慢慢吃,一天吃一块。
顾时安说谁让你一天吃一块了,你全吃了也行。许清越说那不行,好东西要慢慢吃。
然后他照旧把早餐袋子推过来,说吃吧凉了。
顾时安拿起来咬了一口包子,还是烫的,馅料还是足的。
他坐在那里吃着包子喝着豆浆,窗外梧桐树的光秃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春天快来了。他们认识快一年半了。
一年半之前他还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攥着书包带子不敢抬头的转校生。现在他坐在这个位置、吃着对面那个人带的早饭、每天早上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心里有期待。那期待像春天枝头上的那一点点绿意,不起眼但真实存在。
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把豆浆喝完,然后把袋子折好扔进座位旁边的垃圾桶里。
许清越在旁边翻英语书,嘴里还含着一块巧克力。顾时安瞥了他一眼,他腮帮子鼓着,像只松鼠。顾时安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清越含含糊糊地说你笑啥。顾时安说没什么。许清越把巧克力咽下去说你肯定笑我。顾时安说谁让你吃个巧克力跟偷吃似的。
许清越说那不是你送的我舍不得大口吃吗。
顾时安把视线移回课本上了。耳朵有点烫,但他没去摸。
窗外春天的风吹进来,暖融融的,带着一点泥土被晒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