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世清越》》方以林

3、操场上的影子 八年级的秋

　　八年级的秋天来得比去年早。十一月初下了场雨，温度直接掉了七八度，校园里的梧桐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保洁阿姨每天扫两遍还是铺了厚厚一层。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刘，个子不高但一身腱子肉，嗓门大到站在操场这头喊一声那头都听得见。他那天站在队伍前面拿个哨子吹了一下，说下个月学校运动会，每个班必须报满项目，谁来跑谁来跳高谁来扔铅球，今天之内统计完交给我。
　　底下哀嚎一片。没人想跑一千五，跑下来半条命都没了。许清越举手说我跑一千五。全班齐刷刷转头看他，那眼神跟看壮士差不多。顾时安也转过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许清越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嘴型说“看我厉害吧”。
　　顾时安没说话，但他在下面悄悄踢了一下许清越的小腿。许清越哎哟了一声说干嘛。顾时安说你别逞能。许清越说我就逞能了怎么着。
　　体育委员拿着表格走过来问许清越你真跑一千五啊，那行我帮你写上了。许清越说写吧写吧。体育委员写完又看了看顾时安，说那你呢，报什么。顾时安说随便。体育委员说不能随便，跳高跳远铅球四百米八百米你选一个。许清越在旁边插嘴说你报四百吧，你短跑快。顾时安看了他一眼，然后跟体育委员说四百。
　　体育委员走了之后顾时安低声问许清越你怎么知道我短跑快。许清越说上次体育课测五十米你不是跑了第一吗。顾时安说那是五十米不是四百。许清越说你跑五十米的时候那个爆发力我看着就知道四百也差不了。
　　顾时安没接话了。他发现自己说什么对方都有理由堵回来，就不说了。
　　从那天开始许清越每天下午放学都要去操场跑圈。顾时安本来应该留下来检查卫生的，但他跟另一个劳动委员换了班，改成早上检查了。许清越问你怎么不晚上检查了，顾时安说早上检查省时间。许清越哦了一声没多问，但顾时安知道他肯定看穿了。
　　顾时安每天下午就抱着书包坐在操场边上看许清越跑。有时候带一瓶水，有时候带一包纸巾。许清越跑完一圈经过他身边就冲他挥一下手，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校服前襟湿了一大片。顾时安就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跑，一圈两圈三圈，数到第六圈的时候许清越的速度明显慢了。
　　第七圈快跑完的时候许清越忽然腿一软踉跄了一下，顾时安嗖一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好在许清越稳住了，又继续跑完了一圈。
　　跑完之后许清越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顾时安走过去把水递过去，许清越接过来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上，他也不擦，仰着脖子把剩下的也喝完了。
　　顾时安看着他那个样子说我带你跑了这么多天你怎么还跑成这样。许清越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抹了一把嘴说你来跑八圈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顾时安说我从不说我腰疼。许清越笑了一声，喘着气说你这人真烦。
　　但他说“烦”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
　　十一月下旬运动会正式开始了。那天天气不错，太阳晒着但不热，风也不大。操场周围拉满了横幅和彩旗，广播里循环放着运动员进行曲，主席台上坐着校长和几个领导，偶尔拿话筒说两句大家都听不懂的场面话。
　　许清越的一千五安排在下午。上午顾时安先跑了自己的四百米，跑了小组第二，总排名第四，拿了个小奖状。他领完奖状就坐到看台上去看别人比赛了，但眼神一直往时间表上飘。
　　下午两点半，广播里喊到初二男子一千五百米开始检录。许清越从看台上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扔给顾时安，说帮我拿着。顾时安接过那件校服外套，摸到里面口袋里硬硬的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两块巧克力，德芙的。他愣了一下，许清越已经往检录处走了，头都没回。
　　顾时安把巧克力放回口袋，把外套叠了一下放在膝盖上。
　　发令枪响的时候顾时安攥着校服袖子的手指紧了一下。许清越从起跑线冲出去，位置排在中间，不算太靠前也不算太靠后。前面两圈他跑得挺稳，呼吸节奏控制得不错，步幅也匀。第三圈他开始加速，从第六的位置慢慢往上追，追到第四追到第三。看台上他们班的人开始喊了，有人在挥舞班旗，有人站在椅子上蹦。
　　顾时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道穿白色运动背心的身影。第三圈过弯道的时候许清越又超了一个，排到第二了。顾时安发现自己手心在出汗，他用校服袖子擦了擦。
　　最后一圈。许清越和第一名差了大概两个身位。广播里的解说在激情澎湃地说着什么，顾时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看到许清越咬着牙开始加速，脸上的表情拧着，腿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两个身位缩短成一个身位，又缩短成半个身位。最后一百米直道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是并排的。
　　看台上全站起来了，有人在尖叫，有人敲着栏杆咚咚咚地响。顾时安也站起来了，但他什么都没喊。他只是把手里的校服外套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冲线的那一刻许清越往前扑了一下，比第一名慢了半步。但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失衡了，冲线之后又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就跪在了跑道上。旁边有人冲上去扶他，但顾时安比他更快。他从看台侧面的台阶上直接跳下来，三步两步跑过草坪跑到跑道边，挤开人群一把架住了许清越的胳膊。
　　许清越整个人往他身上倒，脑袋搭在他肩膀那儿。灼热的呼吸喷在顾时安的脖子侧面，又烫又急促，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在拼命散温。顾时安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地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跟他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节奏完全错着。
　　“别动……”许清越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让我靠一下。”
　　顾时安就没动。他一条胳膊环着许清越的背，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胳膊肘，把大部分体重撑在自己身上。周围有人递水过来，有人喊许清越你真行啊第二，有人拿毛巾过来要帮他擦汗。顾时安接过了水和毛巾，把那件叠好的校服外套抖开披在许清越肩膀上。
　　许清越靠在他肩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他接过去顾时安递的水喝了几口，然后低头看了看披在身上的外套，说你把我衣服叠这么整齐干什么。顾时安说你跑之前扔给我的我就叠了一下。许清越说叠那么齐我以为你给我的时候里面放了什么惊喜。顾时安说两块巧克力算是惊喜吗。
　　许清越摸了摸口袋，摸出那两块德芙，笑了。他说本来想跑完奖励你的，你既然翻出来了那就现在吃吧。他剥了一块递给顾时安，顾时安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味慢慢散到舌尖上。
　　许清越也剥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我还以为你要拒绝呢。顾时安说我当着这么多人拒绝你多不给你面子。许清越说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顾时安说不用谢，你下次别跑一千五了。许清越说我偏跑。顾时安说你下次再跑我就不来看了。许清越说你不来看我我也跑。
　　两个人站在跑道边说这些话的时候周围全是人，广播还在响，下一个项目已经开始检录了。但他们俩之间好像有一小圈空气跟别处不一样，安静了一点点，也近了一点点。
　　许清越把巧克力吃完了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把那件校服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看着顾时安说刚才谢谢你扶我。顾时安说嗯。许清越说你跑过来的时候我都看见你了，特别快，比你自己跑四百的时候还快。
　　顾时安说你别胡说八道。许清越说真的，我冲线那一下其实余光扫到你了，你从看台上跳下来，我当时心想完了我要是摔了这人肯定把我骂死。顾时安说你知道就好。
　　许清越咧嘴笑了，然后转身往看台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两块巧克力你吃了吗。顾时安说吃了一块。许清越说你吃的是哪块，左边那块还是右边那块。顾时安说有什么区别吗。许清越说左边那块是我掰的时候没掰齐的，右边那块比较完整。顾时安说那我吃的应该是左边那块，你给我的时候那块就在上边。
　　许清越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明天吃右边那块，完整的那个。顾时安说你哪来这么多讲究。许清越说不是讲究，就是希望你把好的那块吃了。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顾时安回答。顾时安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上台阶，走到看台中间的位置坐下来，然后朝他这边挥了挥手。
　　顾时安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自己的看台那边走。走的过程中心口那个地方一直在跳，和刚才的激烈不一样，现在是闷闷的、沉沉的，一下一下撞在肋骨内侧。
　　他在看台上坐下来，把口袋里剩下那块巧克力摸出来看了看。包装纸完完整整的，边上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小印子，大概是许清越剥的时候留下的。他把巧克力放回口袋，没有吃。
　　他想留着。
　　那天晚上许清越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操场的照片，拍的夕阳，配文是“跑完了，腿断了，但有人扶了”。
　　没指名道姓。但顾时安知道说的是自己。
　　他在底下点了个赞，然后又取消了。想了一下又重新点上了。
　　他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睛有点酸。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被外面的路灯映成暖黄色。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他觉得自己完了。
　　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清晰到他不承认都不行。
　　他喜欢许清越。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他攥着被角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心跳还是很快，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得接受这个事实了。他喜欢的人每天给他带早餐、每天跟他一起走路回家、跑完一千五倒在他肩上喘气、偷偷在他外套口袋里塞巧克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屋里很安静。外面偶尔有车开过的声音。
　　他过了很久才睡着。但睡着之前他想了一件事，这件事让他心里稍微安了一点点。
　　他想的是，许清越有没有可能也喜欢他。
　　他不知道答案。这个答案可能要很久之后才能知道。
　　但他不着急。他们才初二，还有很多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