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世清越》》林清凡

2、早餐分你一半 第二天顾时

　　第二天顾时安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五分钟。推开后门的时候许清越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但明显没在看，他正用笔在课本边角画东西。看见顾时安进来，他把手边一个塑料袋推了过去。
　　袋子里面装着一个肉包子、一个菜包子、一杯豆浆，豆浆还是烫的，杯壁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顾时安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袋东西说我真的不用。许清越把英语书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说你昨天也说了不用但吃了。顾时安说那是因为食堂太挤了。许清越终于抬起头看他，嘴角带着笑，那你今天去食堂看看挤不挤，去的话把早饭还我。
　　顾时安没动。许清越又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吃吧凉的不好吃了。顾时安沉默了两秒钟，伸手把袋子打开了。他咬了一口肉包子，馅料还挺足，咬下去那一下有油汁渗出来烫了一下舌尖。他吸了口气嚼了两下咽了，又喝了一口豆浆。
　　许清越余光瞥见他吃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把头埋回英语书里去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就这样，从那天开始许清越每天早上都带两份早餐到教室。有时候是包子和豆浆，有时候是煎饺和粥，有时候是烧卖加牛奶。花样每天换，顾时安从来没吃重样过。他中间又拒绝过几次，但许清越的拒绝方式比他的拒绝方式更坚决，说这是我家阿姨做的你浪费粮食阿姨知道了多伤心。顾时安说那你可以自己吃掉。许清越说吃不下，家里还有我的份，这些就是专门给你的。
　　顾时安就没办法了。他吃的时候心里总有点过意不去，想着哪天得还回去。但许清越不给他还的机会，早上他来得永远比顾时安早，把东西放好之后该看书看书，该睡觉睡觉，一副这件事完全不需要讨论的样子。
　　有一次顾时安特意起了个大早，七点不到就到了教室，心想这回该我比你早了吧。结果推开门看见许清越趴在桌上睡觉，面前照旧放着一袋早餐。他走进去坐下的时候许清越没醒，呼吸匀匀的，后脑勺对着他。顾时安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滑到他胳膊底下的英语书抽出来摆正了。
　　他拿过那袋早餐，豆浆还是热的，包子还是烫的。他不知道许清越几点起来的。他没问过，但心里大概能猜到，至少六点半。
　　于是他决定从别的地方还。学校的午饭他每次都会提前去排队，把许清越爱吃的那几个菜先打好，等许清越慢吞吞晃到食堂的时候直接有现成的吃。许清越第一次被投喂的时候挑了挑眉毛说你学得挺快啊。顾时安说你把嘴闭上吃饭。许清越就笑得跟什么似的，说行行行不说了。
　　还有一次课间许清越趴在桌上睡着了，顾时安坐在靠走道的外侧，有人经过声音大了点他就抬头看一眼。前排一个男生搬着一摞作业本往后走，经过的时候没注意，本子哗啦一下全掉地上，动静不小。许清越被吵醒了，迷迷瞪瞪抬起头来问怎么了。顾时安说没事有人把作业本摔了，你继续睡。许清越哦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前排那男生蹲在地上捡本子，抬头冲顾时安说了句不好意思啊。顾时安点了下头表示没事。那男生捡完走了之后顾时安又低头写自己的作业，他全程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但后来前排那女生回头跟他说，我发现你对许清越还挺好。顾时安说有吗。女生说有啊，你刚才那眼神就是“别吵我同桌睡觉”的意思。
　　顾时安说我没什么意思。女生笑着转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许清越的后脑勺，头发有点乱了，有一颗小小的发旋露出来。他收回视线继续写作业。
　　十月的时候班里选班干部。许清越被提了名当文娱委员，顾时安被提了名当劳动委员。投票的时候两个人票数都不低，最后双双当选。班主任宣布结果的时候底下有人起哄说你俩以后就是搭档了。许清越站起来冲全班拱了拱手说多关照多关照，顾时安坐在位置上没说话，但脸有点热。
　　当了劳动委员之后顾时安每天放学要留下来检查卫生。以前他都是直接走的，现在得把每排桌子底下看一遍，黑板擦干净没有，垃圾桶倒没倒。许清越本来不用留，但他每天磨磨蹭蹭收拾书包，等顾时安忙完了两个人再一起走。
　　有次顾时安检查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发现椅子底下有一团纸巾，他弯腰去捡。许清越站在教室门口等他，喊了一嗓子说顾时安你快点天都快黑了。顾时安把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急什么你又不赶时间。许清越说怎么不赶，我饿了啊。顾时安背着书包走过去说那你先去吃。许清越说我不，我等你。
　　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天果然已经黑了，十月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顾时安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许清越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一下。顾时安发现许清越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整个人晃晃悠悠的，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又让人觉得挺放松。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许清越忽然说你知道为啥我要等你吗。顾时安说为啥。许清越说我怕你一个人走夜路害怕。顾时安嗤了一声说我又不是女的。许清越说跟男女没关系，你刚转来没多久不认识路，万一走岔了怎么办。
　　顾时安说这条路我走了快俩月了还能走岔吗。许清越说万一呢。顾时安没再接话了。
　　到小区门口之后许清越照旧摆了摆手就走了。顾时安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小区。
　　进了电梯他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睛。这俩月过得比他以前任何一段日子都快，每天好像刚起床没多久就到晚上了。他以前觉得上学就是上学，放学就是放学，一天过完算一天。但现在不一样了，早上有热的东西等着他，中午有人坐在对面吃红烧肉，下午有人跟他一起走那条梧桐树的路。
　　他心里清楚这种变化从哪来的。他只是不太敢往下想。
　　十一月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顾时安考了全班第三，许清越第八。许清越拿到成绩单的时候一脸不可思议，说我怎么才第八。顾时安说因为你上课画画。许清越说我画的不都是你吗。顾时安愣了一下，然后把你成绩单拿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你了。但耳朵红得明明白白的。
　　许清越说你看你考第三我考第八，差了好几个名次呢，不行我得补课。顾时安说你那脑容量再补也那样。许清越说那我找你补，你每天给我讲题。顾时安说凭什么我每天给你讲。许清越说你吃了我两个月的早饭了，你就当还债吧。
　　顾时安被噎住了，他确实找不到反驳的话。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放学，两个人就坐在教室里多待半小时。顾时安给许清越讲数学讲英语讲物理，许清越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走神，走神的时候就被顾时安用笔敲一下脑袋。被敲了之后就嘿嘿笑一下说你别这么凶嘛。顾时安说你不走神我就不凶。许清越说我走神是因为你声音好听听着听着就晃了。
　　顾时安把笔放下了，说你自己看书吧。许清越赶紧拽住他袖子说错了错了，我认真听，真的。
　　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正好打在两个人的桌面上。顾时安低头翻课本的时候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许清越伸手帮他把刘海拨了一下。顾时安整个人僵住了半秒钟，然后侧了一下头躲开那只手。许清越的手停在半空中，笑了笑收回去，说那你自己拨。
　　顾时安没理他，低着头继续翻书。但他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只手碰到额头的触感。许清越的手指是暖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轻轻蹭过皮肤的时候像一片羽毛扫过去。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拿起笔继续讲题。
　　讲到第三题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许清越一眼。许清越正老老实实托着腮听他讲，眼睛亮亮的。顾时安跟他对视了大概零点几秒就把视线移回题目上了。但他的声音稳住了，语速也跟刚才一样。
　　他心口跳得很快，但他觉得自己掩饰得挺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顾时安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着写着他把笔放下了，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窗外发呆。窗户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他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就是下午许清越碰到的那一小块地方。
　　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皮肤是凉的。但他记得那一瞬间温度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往下走到心口那一块。
　　他把手放下了，重新拿起笔。
　　快写完的时候陈姨来敲门，说安安你手机亮了一下。顾时安拿过来看了一眼，许清越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讲的第三题我回去又想了一遍，好像懂了。但你讲得确实比老师讲得清楚。晚安！”
　　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顾时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和一个同样的月亮。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脏扑通扑通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七年级就这么晃过去了。过得特别快，快得像夏天的风扇叶子，转着转着就到秋天了。顾时安回头看这一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记忆全是碎片，每一片里面都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有时候在递早餐，有时候在操场跑圈，有时候趴在课桌上睡觉，有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组成了一件他不敢说出口的事。他把它压在心底最底下，像压一本不该被翻开的旧书。
　　但书就在那里。翻不翻，它都在。
　　八年级开学第一天，两个人坐的还是同一个位置。许清越比他先到，照例放了早餐在桌上，照例趴在桌上补觉。顾时安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的后脑勺，嘴角自己就弯了一下，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他坐下来，把早餐打开。还是热的。
　　他把一杯牛奶推到许清越手边，许清越迷迷糊糊摸到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全程眼睛都没睁。
　　顾时安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词。这个词他没对任何人说过，连对自己都不太敢承认。但那个瞬间这个词太清晰了，清晰到他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那个词是安心。
　　以前他从来没觉得上学是一件安心的事。以前上学像打卡，像完成任务，像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没什么差别。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等他，桌上会有热的东西，旁边会有一个人在睡觉，他坐下来、拉开椅子、放下书包，这一连串动作做下来他的心就落地了。
　　他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许清越在旁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顾时安抬眼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许清越，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
　　后面没写完。笔尖停在“人”字那一撇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团。他把笔放下了，把那一页合上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正在变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筛下来，落在课桌上一晃一晃的。顾时安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推了推许清越的胳膊，说上课了别睡了。
　　许清越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他这边偏了一下，差一点就靠到他肩膀上了。顾时安往旁边让了两厘米，但没让太多。许清越的脑袋就虚虚地悬在他肩膀旁边半寸的位置，然后慢慢自己正回去了，揉了揉眼睛开始翻课本。
　　顾时安把视线放回黑板上。老师开始讲课了，粉笔在黑板上咔哒咔哒敲着，声音很有节奏。他握着笔，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从第一片梧桐叶子变黄的那天开始变的，从去年九月的那个早上开始变的，从“分你一半橡皮”那六个字开始变的。
　　他写作业的时候笔袋里总是装着两块橡皮，一块黑的，一块蓝的。黑的完整，蓝的半块。他把它们放在一起，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摸一下那块蓝的，确认它还在。
　　它一直都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