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世清越》》林清凡

1、他递来半块橡皮 九月初的风

　　九月初的风还带着暑气，教室里四台吊扇都开到最大档，吹得讲台上那张名单簌簌作响。顾时安站在讲台旁边，书包带子被攥得皱巴巴的，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边缘已经磨得有点发毛了，那是上个月陈姨在批发市场给他买的，三十八块，说是耐穿。
　　班主任姓王，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大家欢迎一下。底下的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趴在桌上压根没抬眼皮。顾时安飞快地抬了一下头又垂下去，目光扫过底下四十几张脸，没一张认识的。他嗓子发紧，说了句大家好我叫顾时安，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王老师让他坐到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空位，说那是给他留的。他从讲台上走下去，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跟着他的后背移动，那些视线像小刺一样扎在脊梁骨上，他步子有点僵硬，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他也没去扶。
　　他坐下来的时候同桌正趴在桌上睡觉，只露了个后脑勺。顾时安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尽量轻，但桌腿还是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啦。同桌被吵醒了，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
　　那是顾时安第一次看见许清越的脸。刚睡醒的样子，眼睛还有点迷瞪，左边脸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头发翘了一撮起来。他眯着眼睛看了顾时安两秒钟，然后咧嘴笑了。笑起来整个人的气质就不一样了，刚才还是懵的，一笑就像屋里忽然开了盏灯。
　　“新来的？”许清越揉了揉眼睛，“我叫许清越。”
　　顾时安点了点头说了自己的名字。许清越重复了一遍，“时安”，念完之后他说这名字真好听。顾时安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以前转学的时候同桌一般第一天都不怎么跟他说话，至少要过个两三天才慢慢熟起来。但许清越明显不是那种走流程的人。
　　他翻了翻笔袋，从里面掏出一块橡皮来。浅蓝色的，崭新，上面还带着超市货架上的那种新塑料味。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从中间一掰，咔哒一声掰成两半。他把其中一半伸到顾时安面前，说分你一半，我刚买的。
　　顾时安愣住了。他看着那半块橡皮，边缘还带着掰断的毛茬，不算整齐，但对方递过来的动作很自然，好像给同桌分橡皮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他说不用，我自己带了。说完从自己笔袋里摸出一块完整的橡皮放在桌上，意思是你看我有。
　　许清越看了看那块橡皮，又看了看顾时安，没有把手收回去。他说你那个太丑了，黑色的，你拿着我这个吧，蓝色的好看。顾时安说橡皮又不是用来看的。许清越把那半块直接放在他铅笔盒旁边了，说我放这儿了，你想用就用。
　　然后就扭过头去翻课本了，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顾时安盯着那半块蓝橡皮看了好几秒。最后他还是把它捡起来塞进了笔袋里，和那块黑色的放在一起。一块半块的，挤在笔袋角落里。
　　课间的时候前排一个女生回头找许清越借修正带，许清越翻了半天笔袋，然后掏出来那半块橡皮，说要不你拿这个用。女生白了他一眼说你脑子有毛病吧橡皮能当修正带用。许清越嘿嘿一笑说逗你玩的，修正带我好像没带，你找别人借吧。
　　顾时安在旁边默默听着，低头写自己的字。但他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许清越肯定看见了，因为下一秒他的脑袋就凑过来了，压低声音说你看，我给别人人家都不要，只能留给你了。他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呼吸打在顾时安耳朵旁边，顾时安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说了句你离远点。
　　许清越就退回去了，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讲方程。顾时安其实都学过了，但还是拿着笔假装在听。他余光瞟到许清越在课本空白处画画，画了一坨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旁边写着“顾时安”三个字。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新同桌，看起来不好惹”。
　　顾时安一把把他的课本拽过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说你就画这个。许清越说不然呢，我记性不好得写下来，不然明天就忘了你叫什么了。顾时安说那你还不如写脸上。许清越说也行，那放学你去买根记号笔我直接写脑门上。
　　顾时安没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转校生也会笑。顾时安立刻把笑容收住了，低下头假装看课本。耳根又热了。
　　中午放学铃声响了之后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有人抱着一摞卷子往外冲，有人站在椅子上喊谁看见我笔袋了。顾时安站起来收拾书包，他准备去食堂吃午饭，陈姨早上给他装了饭卡，虽然他不知道食堂在哪，但跟着人流走总没错。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许清越拽住了书包带子。许清越说你去哪。顾时安说食堂。许清越说食堂在南边那个楼，你走反了，北门出去是操场。顾时安顿住了脚步，他确实走的是大部队方向，但他没注意那个方向的同学怀里抱着的都是篮球和羽毛球拍。
　　许清越把书包甩到肩上，说走吧我带你。顾时安犹豫了一下。许清越已经走了两步了，回过头看他，说愣着干嘛啊，我又不会把你卖了。顾时安就跟上去了。
　　食堂不大，排了三条队。许清越带着他去了最左边那条，说这条是打饭最快的，右边那两个窗口今天有炸鸡腿所以人特别多。他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得皱巴巴的饭卡。顾时安学着他的样子也掏出饭卡来。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顾时安要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加米饭，许清越要了红烧肉加饭加一份青菜再加一个煎蛋。他坐下之后先把自己的煎蛋夹起来放到顾时安的盘子里，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顾时安说我有菜了。许清越说鸡蛋补脑，你刚转来还不适应这学校，多吃鸡蛋变聪明点。
　　顾时安看了他一眼。许清越已经埋头吃饭了，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顾时安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个煎蛋，边缘煎得焦黄焦黄的，蛋黄还是糖心的，轻轻一碰就流出黄澄澄的汁来。
　　他吃了一口。
　　味道还行。
　　下午只有两节课，上完之后是班会。王老师让新来的同学介绍一下自己，顾时安站在讲台上又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底下没人鼓掌。许清越在下面带头拍了两下手，周围几个人才跟着意思了一下。顾时安下台的时候许清越冲他挑了挑眉毛，嘴型说“讲得不错”。顾时安坐下的时候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膝盖，立刻缩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顾时安收拾书包比谁都利索，他习惯了一个人走。但他刚背上书包就看见许清越也站起来了，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甩到肩上，说你住哪我看看顺不顺路。
　　顾时安说了个地址。许清越眼睛一亮说巧了，顺路，我住你对面的小区。顾时安说对面那个是锦园吗。许清越说是啊住了好多年了。顾时安哦了一声，心想那确实离得近。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九月的梧桐叶子还绿着，风一吹哗啦啦响一片。校门口那条路窄，两边停满了接送孩子的电动车和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许清越走在靠马路那边，把顾时安挡在靠墙那侧，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挤过去他就伸手拦一下，说小心点。
　　顾时安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没说什么。
　　一路上许清越嘴巴没停过。他说这个学校哪个小卖部的东西最便宜，食堂阿姨手抖不抖看心情，校门口的麻辣烫早上不开门但下午特别好吃。他还说操场后面有只橘猫他一直在喂，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顾时安说我不喜欢猫。许清越说那你喜欢什么。顾时安想了想说不知道。
　　许清越说那我明天带你去看看猫，你看了也许就喜欢了。顾时安说我刚才说了我不喜欢。许清越说你说了但你语气不太确定。
　　顾时安偏头看了他一眼。许清越正歪着脑袋看他，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映成暖橘色，眼睛里亮晶晶的。顾时安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讨人厌，因为他好像什么都能看穿。但他又觉得这个人不讨厌，因为他说什么的时候都笑嘻嘻的，让人没法真的生气。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顾时安停下来，说到了。许清越也停下来，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冲他笑了笑。他说那明天见啊，早餐我给你带，你别自己买了。
　　顾时安说不用麻烦。许清越说不麻烦，我家阿姨做得多，正好分你一份。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顾时安！明天别忘了带橡皮！”
　　顾时安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背影拐过路口才转身进去。进了电梯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忽然想起笔袋里那半块浅蓝色的橡皮。他把笔袋摸出来打开，那半块橡皮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和旁边那块黑色的比起来显得小了一圈。
　　他把笔袋合上了。
　　那天晚上陈姨给他做了番茄鸡蛋面。他坐在餐桌前吃面的时候陈姨问他新学校怎么样，同学好不好相处。顾时安说我挺好的。陈姨说那就好，这次咱不搬了，好好上完。顾时安嗯了一声没多说。
　　吃完面他回房间写作业。写着写着又拉开笔袋看了一眼那半块橡皮，然后把它拿出来放在台灯底下转了转。蓝色的，上面没写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他就是看了好一会儿。
　　晚上躺床上的时候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外面路上有车开过去，灯影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他闭上眼睛想起白天许清越趴在桌上画画的样子，想起他把煎蛋夹到自己盘子里，想起他说你生气也好看。
　　其实他没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今天跟以前的每一次转学都不一样。以前的同桌一般都过好几天才跟他说第一句话，以前的午饭都是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以前放学从来没有人说顺路然后跟他走整整二十分钟。
　　顾时安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半块橡皮被他带回来了，睡前放到了枕头下面。指尖碰到那块软软的塑料边缘，他忽然觉得很踏实。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
　　窗外有月亮，不太圆，但挺亮。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许清越。
　　然后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