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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浴血 “忘了我是 ...

  •   从宯都北上至晋原郡,要出栎阳,沿着漳水,经白水溪,过浊漳河,途径河东郡,最终抵达晋原。一千里路不止。王和作为三品安北将军,所带人马除了私人部曲外,还有朝廷赐的官骑,再算上幕僚团队、家眷、仆人侍从,满打满算近千人。这样一个队伍,且并非行军路,走上一个多月两个月也是有可能的。
      另一方面,这是多么庞大,又安稳的一支队伍。可见薛柏的任务目标“王和”基本没什么人身威胁。配的枭卫纯属走流程、彰显天子恩宠,和官骑一个道理。有面子。
      所以,理论上讲,薛柏的这次任务太轻松了。就是给基层枭卫刷功绩用的。
      这安排非常合理。

      栎阳郊外。
      介于宯都与白水溪之间,已然远离天子脚下、京都繁华一百四十里,却距下一驿点还有六七日脚程。哪边的手都伸不过来。
      这是第五日。
      “嗖!”“嗖嗖!”
      旷野平原,暮色四合,红日坠于萧索枯林后,最末一点薄光隐去,只余无边无际漆黑树影,冷风沙沙。
      骤然传来的箭声惊散了飞鸟,也惊得薛柏浑身一颤,猛地醒来,四下望去。
      原来是王和家的小孩儿,被下人哄着,闲来无事打鸟呢。那可真是闲。自然是打不中的。
      薛柏正在一棵树上,如潜行的猫儿一样蜷伏着,一袭黑衣,鬼影般隐于夜色,距离目标直线距离不超过十步,脚下就是王和驻扎的营帐。一旦有变故,他能在三息内出手制服,是绝佳监护点位。他本来潜伏得很好。
      但是该死的,他怎么能睡着了?
      这么冷的天,才刚入夜,他怎么就睡着了?
      这怎么对得起他的岗位、他的职责,怎么对得起圣上的苦心栽培?!
      他可是枭卫啊,他怎么能睡着了?!万一就在这一时半刻出事了怎么办!!
      气得薛柏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他思来想去,决定洗把脸清醒清醒。
      怎会如此昏沉,再不清醒要坏事的,夜里不安生。
      极轻地落地,轻得连片落叶都没带起,独自去了马车后取水粮。
      说句不好听的,带个枭卫在身边,就像家中有只耗子,互不打扰、互不干涉,你忙你的,他藏他的,唯一的区别就是,你要给他准备口吃的。
      废话,人家不眠不休帮你站岗放哨,你不能把人饿死吧。
      所以一般对于枭卫,主人会专门设置水粮等必需品,枭卫可随意取用,进出不必通报。
      薛柏就这样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了自己的包裹,窸窸窣窣,从水壶中倒些水在掌心,冬日的水珠凉极了,抹一把脸,冰去几分困意。
      不。
      不对。
      这是什么?
      出于一个枭卫的敏锐,他在帘子轻晃时掀起的微小气流里,有感到类似扬沙的错觉。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小孩偶尔射一箭的声响。
      他仰头摸索着车子棚顶边缘,偶尔有极细的颗粒,嵌在指腹一捻就碎。又从里边儿一抠,竟有些粉末,积在指甲缝里。
      实在是半点光源都没有,也指望不上月色,什么都看不清,实在看不出成色,就只能试探着,试探着,小心翼翼,把鼻子凑近一点点,闻一下。
      这是很危险的行为,轻易绝不要做。
      果然很危险,只是无意吸入一点点,薛柏就差点儿头一栽咕咚倒在这里。
      这味道!
      曼陀罗粉!!
      吓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要把手甩干净擦干净,又紧急停住,四下张望无人,心脏狂跳,呼吸急促,飞速从怀中摸出一个便携的小锦袋,颤抖着将甲缝中这些粉末全都磕进去,又抠一些收集起来,匆匆收好。
      他顾不得其他,只想赶紧返回那棵树。
      天尊,今夜到底要出什么乱子?
      天尊!左防右防前防后防,外面一个贼人流寇都没进来,竟没防住你们自己人里动手动脚!
      怪不得困。
      人员流动,来来回回在那马车棚子取用东西,帘儿一掀一盖,就是多少曼陀罗粉吹出来,又有多少落到口鼻中、水中?何止他困,这一片儿人都困!
      就那死孩子不困,没人陪他玩儿,闲得大半夜射鸟。
      谁干的?
      到底谁干的?!
      到底要干什么?!!
      还没走两步——
      “来人啊!薛柏行刺王将军了!!薛柏来给薛太傅报仇了!!快来人啊!!!”
      薛柏:?!!!
      妈的,谁在瞎喊?!!!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从帐篷里出来了,火把也举起来了,火光也亮起来了,下人护着上司、大人护着孩子,叫喊声脚步声一团稀烂,将士兵卒纷纷摸起刀弓,兵甲铿锵,响彻寂夜。
      “抓住他!”“抓刺客!!”
      于一片混沌之中,少年枭卫耳聪目明,眼神直逼第一声叫喊的方向,右手摸镖左手摁刀,身形快如闪电,三两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放肆!何人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枭卫虽然命贱,随时可以去死,却也掌握着生杀大权,危急时刻谁都可斩,十成十的事急从权。
      “别跑!!”
      白刃破风猎猎作响,薛柏在夜里快得像狩猎时弹出的豹子,眨眼间就窜出几十丈,于林中左右穿行,滚过马车,飞身翻过枯木,眼看那黑影就在帐后!
      “放肆!!!”
      这一声,是王和。
      王和道:“拿下他!给我拿下!!”
      薛柏脚下猛地一刹,黑影就这样没入人墙消失不见,眼前一排排士兵逼来,左看,右看,退后,回头,竟被王氏的兵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了!!王氏的私兵可是整整有三百人啊!
      “这是何意?!”
      他将四刃旋镖换作左右双刀,银刃上反着周遭跳跃的火光,随着包围圈缩小,步步后退。这刀是便于隐匿和近身行刺的短刀,不是军中长刀,外加众寡悬殊,根本没有制胜的余地。
      “王将军这是何意?!!”
      “我倒要问你是何意!”
      远处,王和拔剑指着他,众兵士更是随之拔刀,一时间刃声清脆。
      薛柏斥道:“你是圣上亲封的安北将军,我何故害你?!眼下贼人挑拨离间,让开,容我抓了他问罪!!”
      王和:“别动!!这一路上哪有什么贼人,就是有贼人,站岗的兵士们会看不到吗?!”
      薛柏:“因为贼人在你们内部!”
      王和气笑了:“薛柏,到底是谁在挑拨离间?!”
      给薛柏也气笑了。最可气的是,他还不能在这个关口提曼陀罗粉的事,不然搜身从他身上先搜出来,更是百口莫辩!
      王和剑指薛柏,道:“我就说,好好的定嵩将军怎么去做枭卫给人当狗!我就说,怎么乌枭营那么多人,偏偏是你来!原来是为父报仇,你可真是薛成的好儿子,卧薪尝胆啊!!”
      气得薛柏想给自己一刀捅死。
      “你疯了!我何必多此一举?!我若想加害于你,从第一日出城就可以,何必拖到今日?!”
      “当然了,天子脚下岂容你放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多适合动手啊,都是你算计好的!”
      “既然这地方适合动手,为何就不能是旁人算计我呢?!!”
      “你不过是薛家小小遗孤,而今又是一条贱命一条走狗,谁会害你?!”
      “我……!”
      薛柏咬牙切齿,寒风刺骨,他已汗透衣襟。
      是啊,谁会害他?谁要害他?
      谁,要藏在王氏的车马里,挑起王薛对立?
      鹬蚌相争,谁得利?
      只有一个答案。
      已经有答案了。
      但什么都晚了。
      “全军听令!把这个祸患拿下!此行绝不能留半点隐患,小小影卫死就死了,不留活口!杀!”
      长夜里火把烈烈扑朔,刘和长剑一挥,圈得水泄不通的三百兵卒便纷纷举刀扑了上去,一时间短兵相接的脆响噼啪铿锵。
      “杀!!”
      少年瞳孔无限放大,那对琥珀色的澄澈的眼睛里,是夜色下熊熊燃烧的火舌,和挤满的、围了一圈的、无论哪个方向都满满当当的刀刃。
      圣上啊,我可以死。
      我是枭卫,我可以死在任何一次任务执行上。
      但不能是这么死。
      我知道,临阵脱逃,回去也要处死的。
      但我宁可你处死我,也不能是这么死。
      我要活着见你。

      “啊!”
      一声痛呼,敌人倒下一个缺口。
      是薛柏,在那些刀把他捅成窟窿之前,倏一个俯身,压得极低像蜘蛛、像绷紧的弓,又只有一瞬,贴地避过后便猛地旋身飞踢,近了一人的身,左刀快准狠,直直削断那人小腿,只是左右惊呼间,便麻利地短刀换走长刀,顺走那人兵器的同时,趁他跌倒砰砰两脚踩在人肩头,垫脚石,飞身一跃。
      “抓住他!”“杀了他!”
      这包围圈太厚,望不到头,一个滚翻便又落于人群里。
      “唔!!”
      脚踝被踩住一拧,痛到失觉,下一刀眼看就要刺入他腿筋,薛柏路数野得很,才不管他,不躲不避,用尽全力狠狠一刀!
      左手刀,直入腹腔,捅个对穿。
      腿上不免挨了一刀,无妨,没伤筋骨,他便反向一退,抽刀时鲜血喷涌,又硬生生容左臂撞向敌人刀口,谁能想到有人是反着躲的?右手刀刀尖撑地,一个飞踢踹在人颈上!当即踢晕一个,再接一脚,又是个空翻,于百人之上跃如轻燕,再滚翻出一程。
      “砍死他!”“抓住他!”“杀!”
      寡不敌众,这就像怎么爬都爬不出去的吃人沼泽,无论他流多少血、受多少伤、杀出多远,前面都有无数的人补上来,这包围圈怎么也突不出去。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绝望。
      不,绝望吗?
      他从不绝望。
      “唔!”
      这一刀在后腰,哪怕堪堪避着,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肉噗地涌出鲜血,痛得薛柏一个踉跄往前扑去,被人抓住时机,一刀劈去他的右手刀!
      “!”
      猛地收手,刀锋划破掌心。刀掉了,手没掉,薛柏二话不说又反手摸出镖,一镖掷出!
      极其锋利的直线,中伤敌人颈侧,又是血花喷溅。
      他是战场上下来的,路子野,知道什么伤能受,什么伤不能受。只流血的,就叫能;伤筋断骨影响行动的,就叫不能。
      所以他可以危急时刻豁出去,用血肉模糊,搏一线生机。
      倒在地上,又是一刀砍来,直逼面门。
      倏!
      身上最后一镖飞出,连手带刀咕咚落地。断臂的兵士还在嚎叫,他就一个飞蹬硬生生攥着敌人刀刃站起身来,啪!反手一肘,击在敌人腕上,趁机夺了刀,浴血一劈!
      已经一路打到了马车旁,好机会,薛柏两个飞刀过去!
      远远割断绳子,惊了马,四五匹马嘶鸣着胡乱踩踏,将人群生生撕出个口子。
      “杀!”“追上他!”
      薛柏快极了,如暗镖一般扎出去,箭步飞出接一个滚翻,直接滚到断线的马车车底,避开当当当三记飞刀,又顺手摸走车中弓与箭,不过眨眼间,两下横踏树干又如飞檐走壁,直直跨上一匹马,压得马儿怒叫着蹬腿,也没将薛柏甩下。
      “好马!走!”
      薛柏一拽缰绳,顷刻间调转马头,夹紧马腹,以弓代鞭抽了一下。
      硬扛着伤与痛,咬紧牙关到浑身发抖。
      上马就好,上马就好。
      他不是家里养的吃白饭的私兵,是上过战场、浴血奋战过的人,是年纪轻轻就有军功在身的人。
      他不是废物。
      他是无数次扑向死亡,又无数次活着回来的人。
      我向死而生的时候都没死,现在我不想死,又凭什么死?!
      “放箭!!快放箭!!”
      火光通天,少年于旷野长夜中策马狂奔,左右风声都被割裂,嗖嗖几箭擦过耳畔。
      马不停蹄,薛柏不断回头,只见隐约有人也上了马,越追越近,又一箭破空而来!
      下腰!垂于马侧,生生避过后,腰肢用力一拽,再次坐稳,血汗已经贴满鬓发,喘息声震耳欲聋,薛柏骑着马,扭身张弓搭箭,即使北风呼啸飘摇中也准极了,嗖!一箭穿喉。嗖!又一箭,仍旧是扎入颈中。这箭术,比一箭穿心还狠辣。
      倏!
      倏倏!
      “噗……!”
      箭如雨下,实在避无可避,这一箭奔着心口而来。
      他心念电转直直用左手去接,箭刃刮破掌心指腹、血肉崩开,最终偏移插进锁骨,离心脏不过一寸。扎进骨肉噗嗤闷响,口吐鲜血。
      这一箭射得薛柏完全跌在马背上,血早就浸透,现在更是像个血人,像是后知后觉身上有多少伤,趴倒的这一刻,卸力的这一刻,那持续的煎熬的痛才终于一股脑砸下来痛到痛不欲生,紧绷的线就快要断掉。吃痛,眼发黑,豆大的汗往下掉,喘息丨粗重如咆哮,马蹄飒沓颠簸,上下摸摸,已经没有刀了,也没有镖了,他只能颤抖着摸向肩前支棱着的那杆箭,带血的手反复掐着箭身寸寸衡量,最终,咔吧!用力一掰!掰断的箭羽扔掉,剩下的箭矢就留在锁骨里,任它去吧,拔了就死了,薛柏二话不说撕下衣摆布条,绕过腋下颈侧把伤处死死缠住,连箭矢带碎肉都缠回去、勒回去。止血。
      身后追兵还在,薛柏再次回身,张弓——
      吃痛,呼吸都痛,用一分力都痛,痛到痉挛,像是血快要流干。
      无妨,不影响。稳住。
      嗖!
      又是一箭穿喉,这次直接将头目击下马。
      薛柏下手太狠了,又箭法如神,追了这么久,已然死伤不知多少,眼看同袍陆续中箭身亡,带队先锋都坠马,群龙无首,追兵终于缓下来——不值当。
      姓王的倒是坐镇后方,他们几个小兵冲上去掉脑袋掉胳膊掉腿?不值当。
      反正大家都没追上,法不责众,还能全砍了?
      追兵缓了些。
      但薛柏仍不敢放松,频频回首放箭,直到箭袋里只剩最后一支箭。
      最后一支了。
      他死死攥着弓,拉弓,弯,再弯。
      颠簸颤抖里,这一次,没再指向任何人,箭矢死死瞄住远方一点火星。
      火光所在之处,代表夜色里步兵所到之处。
      这一箭,射出去,就是纯挑衅。
      箭羽割裂夜风刺耳如鸣金,用了十成十的力,直抵五百步开外。
      “你才是贱命!忘了我是凭什么封的定嵩将军?!北疆白城天嵩山上,三十里单骑救主!任他千军万马我都一个来回,今时今日不过一遭,散兵游勇,能奈我何?!回你们主子去!若是有种,就来取本将军首级,好扬你‘安北将军’的威名!!否则,岂不是连走狗贱命都不如了?!”
      薛柏一边呛血一边喊,咳得厉害,这血流得像暴雨如注时满身一股股一绺绺,直到再也喊不出声,伏倒在马背上,只剩喘息。只剩耳鸣。只剩心跳声。只剩马蹄声。

      沓沓,沓沓。沓沓。

      少年将军满身是血,皮开肉绽,堪堪抱着马背,半昏半醒。他已经什么武器都没有了。但决不投降。
      漫漫黑夜,无垠荒野,那一点像一抹流星,自火光中一路向南,渐行渐远。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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