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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枭卫 皇帝:谁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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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供状飘落王仁洪膝边。
白纸黑字写着受王仁洪指使行刺薛成的全部流程,还有手印画押。
不必问这都是从何而来,天子脚下,只消求个来日向何而去。
圣上既然给他表态的机会,就说明这不过又是一场君臣交易。
王仁洪叩首谢罪,没有喊“陛下明鉴”,喊的是:“恳请圣上法外开恩!臣自知愚钝蠢笨,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才一时糊涂,想较旁人早些了解圣上近况,臣绝无谋逆之意,是想效忠圣上啊!至于薛成之死,臣一概不知,定是那狗东西知臣与薛家不睦,私自行刺,妄图向臣邀功,却不想东窗事发,才把臣拉下水来,圣上!”
字字句句,和皇帝统一战线,把薛成之死的事给认下来了。
不错,聪明。
萧彧龙椅端坐,嗓音凛冽:“既自知蠢笨,想来也难当大任吧。”
王仁洪愣住了。
他深知,皇帝想要处理他,那就没有挣扎的余地。且以司马督为首的六人昨夜就被枭首示众,安插眼线这种事本就可大可小、解释权在皇帝,而今已然龙颜大怒,满朝文武都知道他刘仁洪这次是“罪同谋逆”,按照《宯律》,约等于死罪了。
这次是真的打蛇打七寸了,若不给皇帝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换一分赦免,只怕王氏上下都要孤立无援,昔日盟友皆会退避三舍以免招致横祸。后者才是最糟糕的。
只是他没想到,皇帝这次要的这么狠。
罢了。
他也老了,近些年戍边不过求稳,早已招致圣上不满。儿女都各有建树,便细水长流吧。
“臣……臣不日便呈上解兵奏疏,只求圣上法外开恩,念在我儿王休、王和兢兢业业、为国尽忠的份上,莫让臣一人之过牵连了他们。”
“朕岂是那般无情之人?”
萧彧淡淡地说:“爱卿年事已高,不便征战,朕便允了你,免官归第吧。提王休为安南将军,王和为安北将军。至于大将军……由阮子襄担任。”
“是……”咬着牙也得磕头谢恩,“谢陛下……”
那天之后,一品大将军回到阮氏头上,而太傅则由侍中刘光贤兼任。
毕竟曾是四大家族,任何一方倒台都需要时间。但很未来趋势很明显了——前朝外戚贵族阮氏,与主仁派旧臣清流刘氏,分庭抗礼。
菊花残,兰花谢。
入了冬,唯梅、竹、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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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呼啸。
薛柏被调入乌枭营已有一月,终日高强度训练,骑射、暗镖、隐匿身形等,再没见过圣上。
死士,死士,大约要用他之时,才能再相见,用完,便死了吧。他想。
蹲坐在门阶上,筷子扒拉扒拉粗饭,刚就着咸菜嚼嚼嚼咽下去一口。
“薛柏!”
“在!”
又扔下碗跑去校场。
树影稀少,枯枝萧条,长官正在点人。
“薛柏!”
“到!”
站成一排。
那人手拿函件,一个个点着人,算上薛柏,共点了四人。
“近日局势动荡、任职变动,共四位官员赴任,由你四人分别护送。”
“是!”
“薛柏,你负责护送安北将军王和,北上至晋原郡。明日启程。”
“是!”
薛柏抱拳半跪。
待安排完四人差事后,那长官又补了一句:“枭卫不比军中,独来独往、以一当十、孤军作战,上级的任务比命贵,某些人别犯公子脾气。”才走。
“……”
薛柏没吭声。
乌枭营与骁骑营并称二营,实则内部体系完全不一样。
乌枭营极具私密性,归皇帝直辖,内设四品乌枭郎将一人,直线对接皇帝;其下是五品乌枭监一人,辅助协调各方,确保每个枭卫都去到该去的、最适合的地方;再下是八品乌枭郎五到十人不等,负责日常训练本组枭卫、安排起居——比如方才的长官;再再下,最末,才是枭卫,无品级。
薛柏一个六品定嵩将军,被圣上一句话扔来做了最底层枭卫,谁都会觉得是被贬了,大贬特贬,联想到薛家倒台,自然没什么太好的脸色。再说了,他们这种刀尖舔血的人,素来就看不惯文绉绉端官腔的公子哥,也属正常。
皇宫。东堂。
已近黄昏,阮子襄仍在与皇帝讨论戍边方面的军事调整,毕竟新官上任,要交接的事宜有许多。他非拉着一直说,萧彧也认。
阮子襄在这一辈青年里也算出众了,是前朝那位阮大将军的嫡孙,细数血缘,应该管先帝宠妃叫一声姑祖母。不过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势力圈层足以代表阮氏新一辈,在朝堂中立住脚跟,牵制刘氏。好在他也确实有些领兵的才能。将门之子。
一君一臣,就这样久坐至窗外日薄西山。
直到酉时二刻,卢墨传话,中书省的通事舍人觐见。
“进。”萧彧也总算抽空喝口茶。
他一向滴酒不沾,平时喝的,就只是些药茶而已。极度的自律禁欲,太医令总说他气机郁滞、肝郁化火、阴阳失调什么什么,只好常在茶里泡一点菊花和决明子。
“参见圣上。”
玉匙挑去残叶,萧彧轻抿一口,瞥一眼进门叩拜、双手奉上满满一整摞奏折的臣子,“免礼。”
“禀陛下,午后臣等新记审奏章共二十一份,请您过目。”通事舍人看了一眼阮大将军,又看了看皇帝,“圣上,臣为您简要概括一二,还是……先告退了?”
萧彧捏了捏眉心,“退下吧。朕自会批复。”
如果是平时,他势必是要听人汇报一遍的。但今天实在太晚了,上一件事还没议完不说,这折子怎么能又压了二十几本才递上来?用手先推到一边。
待通事舍人退去,阮子襄也行礼道:“时候不早了,叨扰多时是臣的过失。陛下早些歇息,龙体要紧。哦,这是西部城关最新一版的布防建筑拟定图,待您闲时过目。”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恭敬呈上。“臣告退。”
“……嗯。退下吧。”
阮子襄也走了。
卢墨上前为他又斟了半杯茶,“圣上,可要传膳?”
萧彧极轻地叹了口气,“晚些。”
而后寸寸展开图卷,镇纸一压,提起朱笔开始圈点批画。
他这样的人,公务只要堆到头上、递到手边,就忍不住要做。无人知晓他的喜恶,食不过三,也无喜无悲,但勤政这一点,倒是人尽皆知了。
就这样,一直办公到三更,案头还剩十本奏章。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留待明日下朝吧。卢墨,回含章殿。”
寝宫,睡觉。
“圣上,那晚膳……”
“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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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下朝后,萧彧也没怎么休息,饭也没吃两口,又对着御案批那摞昨夜搁置的折子。
直到这时,才发现,这批奏折压在最下面的一本——是来自乌枭郎将的。
急忙翻开一看,是薛柏等四名枭卫的调用报告。
其实很合理,乌枭营归皇帝直辖,这些人都是直接服务皇帝的,如果有极其显赫的高官权贵需要枭卫,皇帝会亲自指名。像安北将军、安南将军这种三品官——还是武官——赴任,根本用不到枭卫保护,所以只是形式化安排一些最底层的枭卫去走个流程。至于安排谁去,乌枭营有直接决定权,不需要特地向上请示,把结果告诉皇帝一声就好了。都是很小的事。
但还有一件事——枭卫是消耗品、是大多数时间的一次性用品。无论是护卫皇帝、权贵,还是普通官员,死掉也不会追究什么责任的。那本就是他们的归宿。死都是他们自愿的。他们理应为任何风吹草动拼命。
任务比命贵嘛。
枭卫的职责,就是用性命为目标排除一切危机,动用一切资源、不惜一切代价。只有死了,才最证明你的忠心。
虽然这种简单的任务,一般也死不成就是了。
“……”
萧彧蹙着眉、抿着唇,沉默半晌,手中折子突然就往地上一扔,啪嗒一声散开。
“把薛柏叫回来!”
内外侍卫见状悉数跪地,卢墨都懵了:“圣上?……什么?”试探着向前膝行半步,看了眼折子上的字,恳切道:“陛下,昨日饯行宴,安北将军的车马今早就北上了呀。”
也是。
枭卫,就是死士,是影卫。影卫,就是藏匿于目标身边一路同行,直至目的地。
从来没有为了谁,就中途撤换枭卫的道理,这是一种暴露,于流程不合。
“……”
萧彧又沉默半晌。
“你去……不,你叫……不,”他捏紧眉心,细细思量过,后知后觉自己竟无一人可用,可……作为心腹去用。
他心慌。
他怎么会心慌呢。
是因为直觉吗?
因为已然推断出了后果?
因为该死的聪明,已经看穿了陷阱、骗局?
还是纯粹的身心不畅?
萧彧忍无可忍,抬手轻唤:“雀七。”
只是眨眼间,衣袂翻飞,一素衣枭卫不知从梁上何处翻身跃下,落地半跪,只抱拳行礼,眉目严峻恭谦却不言一词,似是失声。
“你去追上王和赴往晋原郡的车马,把薛柏保下来。薛幼青,你见过的,朕曾派你跟踪过他十日。”
雀七点头就走,利索极了。
“且慢!”
“陛下!”
萧彧与卢墨同时开口。
雀七脚步顿住。
萧彧收回伸出的手,指尖捻在一起,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只是看向还跪着的卢墨:“你说。”
“陛下……枭卫调动实属平常,但柒却是您御用的枭卫啊。”
他当然知道这些。
他当然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为一个排不上号的无名死士,临时把守护帝王安危的要员调走,大动干戈去追已然在赴任路上的车马?
这不是皇帝应该做的事情。
死士,就让他死吧。
萧彧缄默不言,堂内上下也都不敢言声。
末了,天子背过身去,一拂袖。
“无事了。归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