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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老翁 薛柏cpu ...

  •   栎阳,深夜。
      万籁俱寂,正是寒冬腊月,除了凛凛的北风外,连虫鸣都没有。本就人烟稀少,家家户户都睡了,熄了灯,更无半点光明。连月色都被蒙在夜雾之中。

      沓沓。沓沓。沓沓。

      空旷寂寥的夜里,只有凌乱的马蹄声渐近。
      那浴血的少年趴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昏昏沉沉,任由马匹带着他靠近村落、靠近人家。
      “唉……唉?诶!”
      一位老翁正在院中树下颤巍巍地东扫扫、西扫扫,好把枯枝败叶收集起来回头做肥料,一抬头——不知道谁家马跑来了!还背了个人!
      凑近一看——“唉呦!”还是个血人!
      旁边就有个大水缸,那马自顾自跑去喝水了,埋头喝一口,偏头舔舔,再埋头喝一口。倒是背上的少年,一下子没刹住,骨碌碌咕咚滚落在地。
      “娃儿?娃儿?醒一醒?”
      老翁是扶也扶不起来,看也看不清楚,费劲吧啦蹲在地上瞧,轻轻拍拍薛柏的脸,“你怎的啦?你是哪个?”
      马不知跑了多久、多远,这夜半三更,寒冷失温,薛柏浑身像灌了铅一样沉,又软得像棉花一样轻,连呼吸都细弱,满脸血污,勉强睁眼望去,先咳出一口血,再开口时才知已近嘶哑,近乎无声:“我……我非歹人……朝廷任职……莫要怕……”
      “你流血太多了,好多的伤,要出人命的!”老翁不顾血污,试着把他抱起来,“来,屋里暖和,我帮你……”
      “不,不……”一呼一吸间都是铁锈味剌嗓子,每处伤口都在绞着疼,尤其左肩锁骨那一处,更是牵扯着撕裂的痛,薛柏颤抖着用力,也不过只是轻飘飘推了一下,向后躺倒在地上,胸膛随着喘息起伏,哑声说:“血……别碰……”
      “你这,要出人命的呀。”
      “别……别让人知道……你帮过我……会……有危险……把血……擦干净……”薛柏强撑着说,“不用疗伤……我没事……只求你,替我喂个马……大恩大德,来日报答……”
      “你这咋个行,马要吃饭,人也要吃饭的,留下来,伤口包一包,补补身子。”
      “不……马还要跑百里……人饿一日无妨……我……我天亮必须进京……不能让贼人……先一步……”
      薛柏咬紧牙关,用出全部的力气,右臂撑着地,强行站起来,根本站不稳,起身就一个踉跄!
      “唉、哎!”
      老翁才抱住薛柏,下一瞬,薛柏就昏倒在他怀中。

      .
      “唔……”
      喉咙干涩到刺痛,缓缓睁开眼,日光也照得人眼睛刺痛。望着房梁晃神片刻,重影归一,薛柏猛地一惊:“几日了?!”
      “安心,安心,不过半日,才晌午。”
      老人蹒跚着为他端来水碗,“喝一口吧。”
      半日也来不及了!
      要是他“行刺主上”的消息传回去,他就进不了城了!
      薛柏一个翻身坐起来,急切地正要起身,低头看见水碗,又顿住叹了口气,乖乖低头匆匆喝了一口,“多谢……”喝完发现确实渴,才连着喝了好几口,最后全喝了。
      “多谢……”
      低头看向身上,发现竟全都用粗布包扎齐整了,血衣结痂难以撕下,可见是简单处理后便一起先缠上了。简而言之,血不再流了,命是暂时续上了。
      “老人家,救命之恩,薛柏来日定会报答,但眼下柏务必要启程了。昨夜之事,切勿声张,血迹清扫干净,万万保重。”
      说着,便又要下地,老翁又是一拦,苦口婆心:“哎,才包好,你一动,又挣烂了。”
      “我……我真的很急……”
      老翁叹气,苍老发皱的手指指他:“你这样子,能进城去吗?”
      薛柏:“……”
      咬牙无声咒骂,还真是,他要凭什么进城关呢?
      杀进去吗?
      不可能的。
      马跑得比大部队步行快,只怕眼下王和的信使都已经进京了。昨夜尚且能搏一搏、争个先机,现在,枭卫刺杀主上的罪名传出去,不在城门贴他通缉令都是好的了!
      老翁见他犹豫,趁热打铁道:“歇下吧,身子要紧。灶上熬了粥,放了两个枣,吃一点。法子边吃边想。”
      薛柏:“…………”
      长长叹了一口气,默然片刻,也只能说:“多谢,有劳了。”

      很稀的小米粥,主要是汤,漂着俩泡起来的干红枣。盛在碗里,还冒着热气。
      捧住碗的那一刻,温度从掌心传递到身体,竟后知后觉打了个冷颤,确实舒服了一些。
      薛柏乖乖低头喝粥,舌尖抿着小米粒,凝眉沉思。
      如果潜进去呢?有可能吗?
      不可能。
      就算以影卫的身手混进城关,也不可能在那么多双眼睛下顺利进入京中。
      圣上,圣上……
      我如何能见到您?
      我绝不能就这么草率地死了。
      我要找到您,告诉您,我绝没有做任何违背职责的事,我不能枉死……
      若到那时,您要治我杀人、治我擅离职守的罪,那便治吧,我可以那样死。
      但我要先见到您。
      “……”
      只有这一刻,薛柏才第一次感到绝望。
      他的圣上太远了,跨过这百里路,又隔着城关,隔着千堵墙,隔着万万双眼睛。
      他就算大喊,射箭,把城门炸了,圣上也不会知道。
      脑海中模拟过无数条路径,到最后竟都只通往一个结局。
      圣上只会见到他的尸体。
      他只会以尸体的形式抵达圣上面前。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
      不。
      不行。
      倒推,不要再从我入手了。
      从敌人入手。
      王和一行人北上往晋原郡赴任,途径栎阳,事发。
      选在这个位置,除利于冲突爆发消化以外,同时还远离京都管辖范围,且没有抵达下一处太守辖地,非常私密,操作空间非常大。这里一定是要发生一起恶性的“诽谤”“诬告”,不容推翻。
      混在王和的队伍内部,宣称我要替父报仇、刺杀王和,本质上是为了给我冠上罪名,给王和一个杀机。因为枭卫最重要的就是忠心、信任,一旦有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由头,那么王和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杀掉我,甚至是必须杀掉我。没有人能容忍一个擅长潜伏与刺杀的人,日日在你十步之内窥视,却可能对你怀有异心。而杀掉我是没有任何代价的。随便给一个解释,护主牺牲了,或直接说行刺主上被当场拿下了,都行。
      但为什么要杀掉我呢?
      这显然不是王和自导自演的。
      因为这里有一个重要的信息差——父亲之死,并非王仁洪所为,这是只有我、圣上、王氏知道的。我是凶手;圣上是主使;王氏则是供圣上敲打的替罪羊,他们对这一点心知肚明。虽认领了罪名,却也知道,人根本就是圣上杀的,凶手是圣上的人,再加上王氏通过耳目得知那些时日圣上频频私下召见我、最后还以我为饵钓出他的耳目,那显然,凶手极大概率是我。虽然不知道王和对此知情多少,但王氏高层应该有所猜测。
      王氏幕后主使在明知我才是弑父凶手的情况下、明知这都是圣上的安排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给我安一个“薛柏为父报仇”的杀机,去用以应付圣上呢?
      这不荒谬吗?
      这绝不成立。
      这只会让圣上察觉马脚。
      所以不管王和的反应是不是演的,幕后主使一定不是王氏的人。这太荒谬了,这等于惹祸上身,没必要,捞不到任何好处。
      只有除王氏以外的人,才会这样做。
      那就应该换个问法。
      不是,“为什么要杀掉我呢?”
      而是,“为什么一定要让王和杀掉我呢?”
      谁会捞到好处呢?
      阮氏。
      无论这一夜实情究竟是什么,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那么多只耳朵都听到了——“薛柏替父报仇”。
      所以不管他王和以任何由头处理我的尸体,“薛柏替父报仇刺杀王和反被杀”这件事,以任何渠道传播出去,都会被解释为合理。完全可以。
      外界看来,王仁洪指使属下去刺杀薛太傅,不仅没获死罪、只是罢官,两个儿子还升职加薪了!两个三品官儿!天理何在?就在这个时候,太傅之子卧薪尝胆刺杀那个”没得到惩治反倒新官上任”的仇人,孝心天地可鉴,竟又被反杀!天理何在??以上,随便花些金子银子,就能肆意发酵。
      这世道,名士风流假清高,百姓勤勤恳恳低着头相依为命,但有一点,“孝”字,永远是最大的。谁不孝,谁就当诛!谁至孝,他就是忤逆神佛也要被歌颂!
      在这样的趋势下,如果王氏仍没有任何交代、就这样息事宁人,就算于法毫无问题,但于民心,没人能再容下王氏。而民心,就是动摇圣上的东西。圣上能不再压一压王氏吗?
      把王氏压下去,谁受益?
      阮氏。
      阮氏一族在先帝时期凭借宠妃阮氏一举得势,任大将军。后来,王氏凭借军功,不仅替了大将军的位置,还手握兵权。
      眼下,阮氏终于有机会把王氏踩了回去,却没踩严实、没踩死,让人家仍在诸武将中有权有势——万一死灰复燃了呢?
      栎阳此计,往近了看,刘氏多多少少会被打压;往远了看,就算圣上不管,可民心不顺,没有百姓支持,又怎么会做得好?早晚也要被换掉。
      阮氏坐收渔翁之利。
      只要让王和把我弄死,一切水到渠成!
      好,很好。
      既然理清了来龙去脉,阮氏想要的不过如此。
      那么,如果我藏于车下混入城门,只消避过那万箭齐发的当口,就众目睽睽高声诉冤,说,王和私会部下之发妻,被我看到,想要杀我灭口。
      这么有意思的事情,阮氏的人听了应该很高兴吧。
      如果把发展改成,本就杀害太傅的王氏,为了遮掩丑闻,又要杀害太傅的孩子……这简直天理难容。比上一个版本,更加天理难容。
      阮氏会喜欢的。
      就算四面八方都是王氏的人要立即斩了我,又怎样?阮氏的眼线不可能不在城门。只要他在,只要我能撑过一炷香,阮氏必出面保我。
      毕竟,我已然活下来了。
      我没死成。
      此时此刻,活着的聪明的新鲜供词,比一具需要发酵成蛆的尸体,更重要。
      一身伤,一张嘴,佐以阮家势力,姓王的完了。
      好,很好。
      只要我能活着,只要我能进去,就能见到圣上。
      就这么办。
      终于,薛柏舒出长长的一口气,将碗中剩下的热粥热汤全喝了,从胃里暖到心里,红枣也嚼了,多少补补血,字面意思的身心舒畅。
      把还热着的碗往桌上一放,这矮席坐久了腿也有些麻,伤口也痛,换个姿势……摸摸后腰。
      唔,这包扎得真漂亮,我记得这里可插了很深一刀呢。
      今儿恢复得也太棒了,一觉睡醒,不说别的,至少精神多了,肯定是血止了的缘故。
      老人家救命之恩啊,竟忘了问他姓甚名谁,等下一定要问。
      薛柏笑着,顺手抠了抠左边锁骨那处箭伤,那是全身上下最重的一处伤了,箭矢还在里面,肯定疼,就是这处理得也太好了,稍有不慎,只怕肩膀都要烂了,这位置又寸,若是伤胳膊上还能断个臂,这在肩膀上,岂不直接一命呜呼了!
      ……且慢。
      薛柏笑意微凝。
      这么重的伤,致命伤,没死?
      无溃烂之势?
      裹得真严实,竟看不出是如何处理的。
      他忍着痛单手撕开些结痂的血布,塞进去手指沿着伤口抠了抠,捻开轻嗅,除了早已习惯的作呕的血腥气,还有……
      近乎腌入味的一点黄连的味道……麝香……?

      ——金疮药。

      薛柏心脏都停跳了。

      一个穷得连粥都稀成清汤的老翁,无儿无女,哪儿来的权贵中的权贵才有的奢侈品?!还如此奢侈地治了满身的伤?!!

      极其惊悚。
      血液逆流。
      头皮发麻,从脚跟一路爬上脊柱麻到头皮炸开!

      错了!
      全错了!
      谁在救我?!
      谁要我活??!!
      这不是我的必死局吗?
      我不是死棋吗?
      难道要我活着才遂人心愿?
      原来是要我活着回去羊入虎口!!
      而我还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全错了!!
      刚才的推论全是错的!!
      全错了!!!
      哪一方才是幕后主使?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这老人到底是谁?!!!

      “娃儿,好些莫,粥锅里还有。”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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