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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牵斥魂(五) 雪落 ...

  •   “这三天义工任务不多,只要提前做完了就可以放你们玩一天。”老师站在队伍前面。

      南山城很有名,有很多名胜古迹,这里离他们学校不近不远。

      老师们这样说,其实学校就是组织义工两天,多一天是让即将步入高三的他们放松一下。

      第一日义工是大寒,结束后姜鬼在南山的木槿镇散步,翻新的老街层楼叠榭。
      她喜欢古老的城,据说东边有一个寺庙,她便独自去爬久安山。

      久安山保留着原始样貌,没有一点科技痕迹,位置不是很北,山体依旧葱茏,绿意上覆盖了一层单薄的雪。

      上山只有石阶,她慢慢行上去,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大概是因为此时是周一,又是下午。

      过了一个小时,姜鬼终于看见了寺庙的檐角。

      刚走上前去,一只长相凶狠的狗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冲着自己狂吠。
      她定在原地,脚有些没有知觉了,她警惕地看着它,虽是害怕,但没有打算立即离开。

      僵持了十分钟左右,依旧没有人出现,寺庙里像是没有人听见一样,只有钟声不断。

      姜鬼心道:不是说寅、戌时段才会敲钟?

      这时四周猝然静下来,眼前的狗突然不叫了,它害怕地曲下前腿,头微低着,眼睛确是抬着的。

      不知它在怕什么,盯着自己的样子并不像在害怕自己。

      姜鬼视线扫过四周,余光紧盯着狗。

      天比刚才还要暗,云层厚重暗沉,树木沙沙作响,抖落一地白雪。

      风里有混着新鲜的土腥味,但附近并没有露出雪面的泥土。

      她回看狗,手指捏得泛白,那狗一直不走,像是在守护什么,好像自己是那妖魔鬼怪一样……

      无奈之下只好下山,她刚转身,便看见寺庙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脸上糊了一片黑泥,只能看见一只笑得很开的嘴。

      他穿着藏蓝道袍,一只手里拿着黑色珠串,另一只手抬起来像是在与自己打招呼。

      姜鬼一惊,佯作没瞧见般快速往山下行去。

      回去后她与老师们商量了要回家住,说自己家在附近,没想到他们同意了。

      自然是骗他们的,她担心寺庙门口的东西跟过来,影响到舍友。

      夜深人静,姜鬼回复了老师的信息,做在酒店窗边那宽阔的台子上吃着蛋糕,看着外面的世界发呆。

      不知不觉便迷糊了,渐渐睡着。

      天宫飘渺,远尘处,云绕仙山。不大的宅邸,檐如飞燕,卷翘欲飞,深灰的瓦片上覆盖了一层雪。

      风雪簌簌飘落,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古服黑衣人,他们周身都围绕着玄色的雾气,朝着某几处屋角怒嚎。

      他们前面站着一个乌发白衣之人,姜鬼看不清那人的样貌。

      他手玉箫,不慌不忙地吹奏,乐声舒缓静心、婉转动听。

      黑衣人双手捂着头七歪八倒,旋即身形化作尘埃一点点消散,没过多久院子里便只剩白衣人了。

      “出来吧。”他像是知道姜鬼在东边屋子拐角一般,朝着她说道。

      姜鬼以为不是在叫她,扶着木墙探出头来,院子里的人不见了。

      她正疑惑之时,肩膀被硬物轻轻一敲,她微张着唇回头看去,白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闪现到她身边了。

      白衣人看她呆愣,轻轻笑了一声。

      “偷学?”他的声音低沉,姜鬼觉得还有一丝淡漠与清俊,非常好听。

      见她不回话,他看着她绕了半圈,视线上下移动,在她手臂停了一瞬,眼里露出好奇来,这目光恰到好处,没有让姜鬼感觉到冒犯。

      “想学?”他又问道。

      姜鬼看不清楚他的脸,觉得这一定是梦,什么也不说四处张望,想找办法醒来,于是她迈步想走。

      她不想再与梦里的人有纠缠,但是对方好像不这样想,在她抬步的时候一把抓住她手腕。

      “学完就放你离开。”他又道,语调似乎有一点点慌张。

      姜鬼听他这样说,想起了之前,晏岁安说赶人便赶人。

      “放开我。”

      姜鬼自与晏岁安逛灯会以后,进到“梦”里都会改变服装,变成了古服。

      他们离得很近,姜鬼能闻到他身上浅淡的檀木香,让人舒心的气息。

      “本君的功法别人想学我还不一定教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放开她时手指抖了抖,双手环胸,后退了一步。

      怎么看都是在看着自己,但是自己却看不见脸,和那群鬼一样,姜鬼有些习惯了。

      “你不是这个时候的人,不学就留在这里慢慢消失吧。”他摊手,提步往院子里走,像是想往宅子外走,仙风道骨般的声音清朗润如玉:“天道不留外客。”

      不是这个时候的人?

      姜鬼看着他背影满脸问号,这是真实的,她的世界的古代?看他那本事是修仙世界吧。

      “我学……”好不容易要自由了,她可不想英年早逝。

      白衣人停住了极其缓慢地步伐,回身看她。

      ……

      他带着她去了山崖上的一个亭子,近是梅林,远是苍山沐雪,如水墨泼洒而成。

      这样的景色亲眼看见更令人惊叹,姜鬼嗅着梅花的清香,侧坐在亭子的木椅上,下巴压着椅栏上的交叠手臂,看着浮云流动的烟虚白。

      白衣人用玉箫极轻地敲了敲她的脑袋。

      “方才教的你都记得了?”他问。

      姜鬼回头看他,他靠着桌子,玉箫指了指她身边的竹箫。

      他教了她三天了,现实不知是不是睡死了、饿晕了。

      “记得,我自己学过箫的。”

      她拿起箫,手指按住声键,聚精会神,按照记忆吹奏。

      然而天地间只有风声与急促的呕哑嘲哳的吹孔声,白雪飘扬落在她头顶,姜鬼脸颊一烫,尴尬的对上他的视线。

      白衣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瞬间有些不高兴,她很少脸红的,但自己此时肯定脸红了。

      她低头翻转竹箫检查,眼前一双干净洁白的布靴停在她前面,她抬头时,白衣人的手安慰一般隔着空气虚抚她发顶,白雪消融。

      “需要凝聚灵力,你需要多加练习,才能吹响。”他笑着的,声音温柔了一些,放下手后他又道:“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他一只手掐诀,要施法一般,风雪飘忽,红梅依雪飞,梅花的气味不及他身上的檀木香那样让安心。

      他衣袂与衣摆似云般轻盈飘荡,银色暗锈精美绝伦,似神若仙。

      “你叫什么名字?”姜鬼突然问。

      眼前风雪大作,一片白茫茫里,她清楚的听见了两个字。

      “穸暗。”

      苏醒后已经是天亮了,时间只过去了一夜。

      她收拾完便赶去做义工了。

      不知不觉便是最后一日了,同学们一部分相邀在附近游玩,一部分随着学校回去了。
      姜鬼想再逛逛,便也留下了。

      ——

      灾祸将至,赤红的月亮高悬,天地间一片血色,风卷着无骨枯枝,百兽嘶叫,翼鸟低翔。

      千百号人御剑飞行急掠而来,与妖魔交战,千剑万法,血流千里,生灵涂炭。

      凡城的王府里,穿着朴素的人领着三个不同道袍的白发老者往后宅去。

      “你是说神谕上那个灭世灾星还活着?当初不是为他送魂于天了?”左侧的老者身着青色衣袍,他刚得知这个消息,粗犷的眉毛皱得都要飞上天去。

      “鹤山掌门有所不知,我妻子她心软偷偷救下了他,老夫潜心修行,也是过了八十几年才知晓……”领头人摇头叹息,眼中露出悲哀来。

      “你们云家是有名的散修了,竟会出现这等人物,指不定是道法出了偏差,不如加入我们炎山?”右边的红白两色衣袍的老者道。

      领头的云玑闻言,赶忙摸着手里的拂尘,弯腰谦逊道:“呵呵,事后在下一定带着族人前去。”

      跟在最后面的蓝白两色衣袍的老者捋了捋雪白的胡须,张望着四周。

      云玑领着三人七绕八绕,将到之时,一匹狼自瓦定跃下,它周身环绕着玄色灵力,浓重的魔煞之气四溢。

      它试探着,爪子慢慢行走,一步地裂,二步石碎,一双眸子布满凶狠,紧盯着他们似是想将他们撕咬成碎片。

      “这妖兽在元婴之上?!!”炎山掌门瞳孔震荡,幻出宝剑拦在身前。

      “不好,云仙友快去看看那个魔物!我与其他掌门留下对付这妖兽。”鹤山掌门道。

      云玑面露难色,他目光掠过天上转瞬即逝的雷,雷鸣阵阵,像是要劈开这天地一般。

      “……好,那处有法阵,寻常人无法破除,我等着几位来。”
      他转身离开,前面被妖兽挡了去了,他只能绕路去后宅。

      “等等……”蓝袍老者忽然叫住他,待他转过身来,继续道:“老夫随你去,万一后宅也如此,你一人对付不来。”

      云玑闻言顿了顿,旋即颔首。

      后宅。

      王府偏僻且广大,后宅有一处深潭,旁有一颗枯黄的歪脖杏树。

      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倒在地上,心口处是一柄自身后刺穿自己的长剑,长剑如一个钉子一般把他牢牢钉在水潭边上。

      他的衣袍看起来非常的沉,直坠于地,手脚全是血,地上的血甚至能将他痛得狰狞的一张脸照清。

      地面法阵吸收着他的血,浮动着咒文的铁锁链牢牢将他手脚锁住,法阵边缘符文竖直向上浮动、旋转,灵光震天。

      “安儿啊,你以为你当初能杀我就一定能杀老爷了?你瞧,逍遥不过一天还不是被抓回来了。”

      身穿雪白绸缎的女人眉心与眼下满是黑纹,她摆弄着手上的玉镯,迈着轻快的脚步不屑地走过去,身上浓重的香气熏得晏岁安几欲作呕。

      “之前和你说你娘太爱你了才杀你,我们才是你的救命恩人是骗你的,但这话却没有说错啊,喜欢的东西就该永远停止在喜欢的时候,爹娘爱你啊,不愿天下人来杀你,只好亲自动手。”
      女人的手放在他背上的长剑剑柄,奋力一抽,后一推。

      晏岁安脸色白如纸,紧握心口的剑,眉头紧拧,痛得青筋暴起几欲迸裂一般。

      他不敢动,一动便会疼痛得更厉害,但可惜身体无法克制住颤抖。

      “你知道你娘怎么死的吗?”女人松开手拿着帕子擦着不存在的污血,继续道:“她刚生完你,跪在地上求我们让你活着,你母亲我心善,让她刮你一刀,再如你现在一般捅自己三刀,我们放了你,谁知啊,她真这样做了。”女人咯咯笑,她回到后面的桌案坐下,端着茶慢饮,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要不是你父亲精通修行之术也不会看出你身上的特殊,等你父亲得到了你的所有力量,他便能成为这世道唯一的仙人,定会让你好好投胎转世的。”

      “乖乖等着你爹把神草拿来,这样你就能与你娘团聚了……”她突然顿住:“哦,不对,她似乎魂飞魄散了呢。”

      晏岁安自出生起便能修行,修行速度是寻常人的十倍,因此他自二十岁开始便不会老去,上一次见到姜鬼的时候他正巧二十岁。

      他听闻女人的话语,浑身一僵,随后身子剧烈颤抖,女人以为他痛得无法忍受了想了结自己,轻蔑地挑了挑眉,不料他却笑了起来。

      明月浮出厚后的云层,深潭反映出他的脸,他笑得戏谑,让女人莫名发寒,竟是不敢靠近了。

      晏岁安夜里看不清,他盯着水里的自己,精神恍惚间,好像在水潭里看见姜鬼,他几乎一百年没有再见过她了,如果他是凡人恐怕现在已过了期颐之年,白发苍苍长眠于世。

      本算着五十年内她会回来,没想到他算错了。

      一旁的女人害怕这个天赋极强的怪物破除法阵,自袖口拿出她丈夫给的法器,掐诀念咒。

      这东西可以加强法阵,让他一动便会如同万剑穿心,生不如死,先前他差点破除法阵,这次有这东西他不可能能攻破。

      晏岁安全然不顾她,他看着水潭里的人,疯了一般笑着看她,似冷笑、似自嘲,暗红的液体自双目滑下,滴入潭水里,荡开一圈水波。

      姜鬼仰着一张小脸,抬头看着天空缓慢飘落的雪,正想下山回家时,一旁异常提前开放的垂丝海棠树传来一声猫叫。
      是一只只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小黑猫。

      她站着海棠树下仰望,薄薄的花香萦绕在她身边,一滴水落在她眉心,是温热的,她被突然而来的暖意一惊,抚摸眉心。

      “下雪怎么会有水滴……”还是暖的。

      她视线落回黑猫身上,张开手想接它,那猫儿眯着眼睛,看起来很凶,她脑海里幻视出一张阴冷俊俏的脸,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晏岁安视觉逐渐失去,他费劲让自己更靠近水潭,一动便是钻心剜骨的痛。

      他手脚如同失去知觉了一般,地上血痕拉成一条线。

      “疯子……”女人忍不住惊诧,法阵与这些法宝可是老爷费尽力气才得到的,据说神仙也难解开,他逃不了的,她自然不会担心。

      晏岁安看着潭里姜鬼张开的双手又放下的双手,苦笑了一声,笑容不再是癫狂的,是平静地笑。

      他手撑着围着深潭的石阶,奋力扑下了水潭。

      天空飘落的雪逐渐变成了棉花大小,风刮得大了起来。

      姜鬼看了一眼猫儿,急匆匆往酒店跑,雪幕中只留下她越来越远的背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牵斥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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