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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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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姐,我们再互相介绍一下吧。”杨志军说话慢条斯理,语气很有领导分配任务的派头。他靠在单人沙发里,胳膊肘舒服地搭着扶手,眼神打量过这间不大的客厅,才落回到一侧的陈淑萍身上。
“我是咱们市住建局的,现在呢有两套房,新开发区有一套,另外一套就在市中心。”
“商铺有几间是在步行街,还有两间小点的在商贸城那边。”
“车的话,我个人是觉得没什么必要,地方小嘛,平常又不用,养个车不划算。”
“结婚以后可以住市中心那套房子,老是老了点,小孩上学比较方便。”
……
他的声音慢而沉,说到口渴时,停下来往桌上伸手。玻璃杯被热水浇过,杯壁和水面都发烫,他吹散热气,往水里碰了碰嘴唇。
房间安静得令人尴尬,陈淑萍拿起桌上的苹果和水果刀,想为自己找点事做。
“你呢?你家里现在就你一个人住吗?”
杨志军扭转过头,看向紧闭木门的那间房。
“不是,还有我外甥女在。”二人独处的这一长段时间里,她第一次开口了。
背景花哨的画面中,两个身手灵活的角色正在擂台上搏斗。激扬的电子乐配合他们行动时发出的击打音效与特殊台词,刺激着电脑前所有玩家的神经。
何爱紧盯屏幕,手指笨拙地按压键盘,操控着自己这一方的人物躲避对面的攻势,尽量予以还击。男孩显然非常熟悉这款游戏,他飞快敲击手下的按键,打出一串躲无可躲的华丽连招,何爱很快败下阵来。
连输好几盘,任谁都容易心情不佳。男孩看了看何爱的脸色,关掉游戏,又去一旁的书架翻找,“没事没事,女生比较不擅长游戏嘛,咱们可以看电影。”他随口安慰着,拿出一个印有人物和风景的影碟盒子。
何爱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搭在键盘上。这是她第一次玩这种游戏,只感觉神奇又有趣。她的确有些恼怒,但更多的则是意犹未尽。她不禁掂量起自己的实力,要是再多玩一会儿,她是不是就能打赢他?
碟片被塞进窄窄的光驱,充满异域风情的外国景色出现在屏幕里。何爱的注意力几乎立刻转移到了这片纷繁的世界中。男孩把椅子拉近她身边,两人肩贴肩挤在电脑前。
“这是爱情电影,”他解释道,“女生都喜欢这个,好像是我妈买的。”
何爱听到他的话,下意识就去找寻这画面里哪两个人才是主角。有一个男人出现了,自然还需要有个女人来搭配他,爱情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王丽的店面后头有一部分隔作了里间,原来是专门的赌博包房,现在被她改成住处,平时她就睡在这里。
房间还算宽敞,但想放下所有的生活用品就要显得拥挤了。她选了一张单人弹簧床,这才能再堆进衣柜和一套桌椅。桌面挤着化妆用的瓶瓶罐罐,前面勉强留出一个空位摆放她的手和记事簿。本子一边悬空,摊开放着,上面是一些杂乱的数字,圆珠笔靠在旁边,王丽手里捧着计算器,烦闷地发着呆。
她借口整理账簿逃进房间里呆着,得有半个多小时了。那个男人出手大方,是她陪玩牌的常客。往常只是打牌而已,不曾私下纠缠过。给钱痛快,又爱包场,一场也就三四小时,抵得过店里半个月进账,有钱不赚是傻子吗?
……纯傻子!她把计算器狠狠丢到床上,狠狠唾弃自己这被金钱迷住眼的愚蠢行为。
“丽啊,整好了没?我朋友都来了。”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随后是一阵卷帘门拉动的声音。
“快了快了!”王丽应了一声,踌躇片刻,还是决定出去把今天这场混完再说。
定金都收了,待会儿再把另外一边门给打开,福隆街怎么也算经常人来人往的地界,谅他也没胆子真在这里做些什么。
王丽扭动锁头,把插销拨开,出了门。店里比刚才亮堂不少,光线热辣辣照进来,男人的身影被反衬得漆黑一片,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卷帘的底边,哪有什么朋友?
看到王丽出来,他手一使劲,卷帘门被动势牵引着落到地上,复又回弹起几十厘米的小缝隙。
“王老板,你怎么还骗人啊?我账可还没算完呢。”王丽盯着男人的动作,向后轻轻退了几步,像是在森林里遇到一只饥饿的棕熊般,侥幸期待对方不要发现她的意图。
“丽啊,不要怕嘛,我又不是那种人,你还不了解我吗?”男人往前来了,他脚步轻松地走着,却在半路停下,站到麻将桌旁。
“我真的很喜欢你,你肯定也发现了,对吧?”他说着仿若情话的独白,青黑的脸上是狎昵的神情。
那双手插进兜里,“这家店现在赚不了几个钱,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那也和你没关系。”大不了再赔点定金,这单老娘不干了!王丽冷静下来,不再讨好式地尖着嗓子说话。她为自己想好退路,双手抱胸站在原地,准备等他一提到这事,就把钱全给退了。
“丽丽,你跟了我吧,女人家一个人在外做生意,要遭欺负的,”男人终于走近了,他伸手去拨王丽悬在腮边的长发,粗糙的指头令人胆战地划过皮肤,“你又这么漂亮,是吧?我来帮你把店开好嘛,平时再放放□□,赚得不比你辛苦卖笑要来得多?”
“啪!”王丽挥开他的手,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店内。“滚几把犊子,什么鸟玩意也敢来分老娘的店?!”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个狗尿样!要不是有两张破钱谁几把乐意理你!滚滚滚,滚出去别碍老娘的眼!”
“王丽!”男人气愤地往前踏了一步,捉住她不停挥舞的右手。
那手大而热,罩在皮肤上,没一会儿就有些微汗。何爱动了动手指,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的手撑在凳子边,男孩适才又挪了椅子,手掌最后却落到她的手背上。
电影里的两位主角相拥在一起,浪漫抒情的音乐从音响里流出,落地扇在背后吹起他们的头发,却吹不走丁点暑气,何爱只觉得手与手不停有皮肤相贴在一起,她哪里也躲不开。男孩的手指就像活着的热铁笼,一根一根裹住她的掌。
“你接过吻吗?”他忽然开口了,视线停留在屏幕里那四片近在咫尺的嘴唇上。
“什么?没有。”何爱心惊肉跳,还未从皮肤相触的奇异感觉中醒来,就被这个问题难倒了。
“其实我……在书店注意你很久了。”他的声音怎会这样低沉?好像嗓子里突然塞进了一台笨重的低音音响。
“你是我发现的第一个会看科幻小说的女孩。”他转过脸来了,何爱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心跳从右手蹿回胸膛,又从胸间浮上双颊。她呼吸急促,面色发红,不确定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回答他。
可说什么呢?她只把他当作聊得来的朋友,一个有共同爱好的人类,她几乎这个时候才刚刚意识到,眼前的人竟是个男性,一个需要有女人来搭配的,男人?
“你想试试吗?”他又问。
“什么?”何爱看清了他的脸,下巴有一些稀疏的胡茬,额头长着几颗青春痘,嘴里喷出汽水被闷臭的味道。
“接吻。”他的鼻尖贴到了何爱的,眼睛半合,向下看着她的嘴唇。
他握着何爱的右手,身体不断靠近。书桌的另一侧就是墙壁,这两样东西和他的手臂将她困在了这个角落。家里没有其他人,何爱被他的夸奖搅得晕头转向,心跳如擂鼓攻城,与电影里浪漫的台词一起催促着她做点什么。
她闭上了眼。
呼吸热热地打在彼此脸上,他们交换着口鼻里的气体,二氧化碳过度溢出,令人有些喘不上气。何爱紧紧闭着眼睛,等待未知世界的到来,她只知道心跳正在飞速上下左右连连攻击胸膛,其他什么情绪也感觉不到。
“铃铃铃铃——”男孩躲开鼻子间的阻碍,几乎快要夺得领地时,扰人好事的电话乍然响了。他发出长长的懊叹,退开椅子,脚步咚咚走出书房。
何爱睁开眼,遮挡光线和空气的阴影消失了,她很是松了一口气。一段时间里,那剧烈的心跳仍折磨着她。这究竟是因为期待……还是因为害怕?
爱情应当就是如此吗?来得快而不讲理,叫人赶不及分清它的成分、意图,只好被动地接受降临的一切?何爱捂住心口,想让它赶紧安歇一会儿。又忍不住仔细回忆那种情绪和反应的来源与触觉,试图寻找它的开始,解释它的原理,为它做一个正确的定义。
这是心动吗?这就是喜欢,是爱吗?
她没有找到答案,但好在心跳已经逐渐平稳,其所带来的生理影响也已缓慢消退。电影还在播放,进度条走到二分之一的位置附近,两位主角因矛盾和不可抗力而分离两地,爱与恨、现实与浪漫交织在一起,配乐苦涩而庄重,复杂的交响乐正在代替他们吐出难言的心声。
男孩去了很久,或许是发生了什么要事,也许他的家人就要回来了。何爱忽而醒悟自己出现在这里是多么地不合时宜,她匆匆离开书桌,出了门。
书房在走道里,斜前方有一面装饰柜,将左边的客厅与餐厅相隔开来。电话就在柜子后的小平台上,男孩的声音低低地,含糊、黏腻,仿佛那台音响又进了他的嗓子。
何爱不想打扰他的通话,手里拿着拖鞋悄声走到柜边。
“我当然想你了,刚刚还在想着要不要给你打电话呢……”
这台音响音质不佳,但发音还算清晰,足够听者明白每个音节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