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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赴约      ...


  •   办公室里有四张桌子,面对面两两相靠,分别放在两侧的墙边。陈淑萍面朝大门坐在左边,对面是安祺,右手的两张桌坐着财务总管刘春枫。

      下午饭后正是惹人困倦的时候,吊扇呼呼转出风声,纸张文件都被重物牢牢压住,边角极有规律地刷啦啦翻起落下,风带不走它们,只好无力地反复挑拨。

      “嘟嘟嘟嘟嘟——”电话忽然响了,声音划开这一片寂静,屋里的三个人都略略抬头看了一眼。

      “陈姐,找你的。”安祺接起电话,复又把听筒递给陈淑萍。

      固定电话在安祺的手边,陈淑萍以为是其他科室有事询问,毫无防备地接了过来,前俯身子把耳朵尽量贴近听筒。

      “你好,我是陈淑萍。”

      电话线抻得笔直,细细的电流传来一个有些变调的大嗓门,“陈小姐啊,是我,李翠芳!”

      “啊,什么事?”陈淑萍往前坐了坐,视线悄悄瞥过对面正在摆弄计算器的安祺。

      “我给你讲到一个条件不错的嘞,人也在市区,家里面呢有一套房子常住,一套平时出租……”电话机被听筒线牵得翘起身体,安祺伸手把它拿到一沓文件夹上,刘春枫翻过几页纸,陈淑萍飞快地侧脸看了看。

      “你有什么事?”她打断对面的滔滔不绝,重复了一遍。

      “……就是问你见不见哇?”

      “小陈,出什么问题了?”刘春枫的问话从右耳朵进来,与左耳在听筒里捕捉到的声音相遇在陈淑萍的大脑里。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没遇到麻烦。

      “嗯嗯。”对面又在催促,她什么也没听清,含糊地应答几句。

      “那就后天下午咯,他也是上班坐办公室的,休息天才有时间……我到时候带他去你家哈!”背景里有人噼里啪啦地收拾着碗碟,陈淑萍的那个“哦”字太小太轻,或许根本没挤进电话线里,对面就立刻挂断了。

      听筒里的确传出一阵忙音,陈淑萍把话筒按回电话机上,沉默地收拾着被电话线无意带起的单据。

      “哪个科室的?什么事情?”刘春枫又问。

      陈淑萍放好一叠票据,顶上是一张等待报销的招待发票,福德莱饭店。“没有,就是家里一个远方亲戚,不知道怎么找到厂里电话的,想……请我吃饭。”

      与约定的人见面,就称赴约。约会的对象被以亲疏远近的规则详细划分,穿什么样的衣服,踩什么样的鞋子,带不带礼物、买不买鲜花,是去人来人往的商场,还是私密地登堂拜访,全以对方的身份而定。对不常见的外人来说,梳头洗脸至少也是必须的;反倒是越亲近的人,我们越容易不修边幅地就去见面。

      女人好似又更复杂一些,人们往往乐于以她们面上的妆容多少为标准,推定另一方在其心中的地位。又爱用衣料的多寡去评判那个神秘的对象是否是她的心有所属。外貌容易给人留下特定的印象,这是社会的一般经验所造成的。它们首先往往是单独个体,逐渐自发汇聚,最终通过传播变为一种僵硬的规则。

      陈淑萍洗过头,发丝吹得半干,潮乎乎搭在背上。衣柜前挂着两套连衣裙,一套短袖带领,无花无纹的白色;一套颜色花哨,v字领,吊牌都还没摘,这是朋友提前送的生日贺礼。

      先化妆吧。她拿不定主意,转去桌前坐下。粉底盖住细纹、斑点、恼人的瑕疵,脸就成了干净发白的画布。空荡的画面是没有人愿意去看的,还需加上线条、色彩。于是又有眉毛要描,又有眼线要画,最好再给脸皮上上颜色,使它看起来红润自然,仿若无妆才行。

      脸上红了,人的经验直觉便是嘴唇应当更红,这才符合生理上好气色的标准。原先也流行过与皮肤颜色一致的唇色,陈淑萍不太喜欢。

      红色膏体贴在嘴唇上,细细密密地留下痕迹,它的亲吻是有形的,令这小小的一块皮肤拥有鲜艳的魔力,使它们美而动人,好将它的颜色散播到更多的地方。

      两唇相抿紧拥,再缓缓放松彼此,王丽一手拿着口红,对镜左右打量。她焕然一新,不再疲惫,从生理或情理上都达到了美的标准,“女人味”十足。今天有个常客豪爽地包了场,她早上难得休息到中午,这会儿才起来精心打扮自己。

      她依旧穿那件黑底碎花裙,衣服面料薄,挂在身上哪哪都很突出。夏天太热,她不愿意穿丝袜,给脚趾甲也染了红色,配一双细带的高跟凉鞋。黑色衬得人肤白干净,令其他颜色更加鲜艳夺目。

      女人的衣裙,无论是搭扣还是拉链,老爱落在背后,或许也有美观设计的考量,但总归不太方便穿脱,怪要为难人似的。陈淑萍别着胳膊,紧揪着那一小撮拉链头,花了一些时间才拉好。这条裙子颜色俏皮,鹅黄底小白花,开一道深深的v领,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该穿的。太惹眼了,像什么话。

      陈淑萍站在镜前,轻轻摸着身上柔软的衣料。这是她年轻时才会买的款式,好友也许忘记,她们已经三十多岁了。

      何爱的房门传出动静,陈淑萍看一看表,再有十五分到两点。她说今天会去书店看书,倒是省去找借口支开她的功夫。这件事不一定会成,她就没有告诉何爱。大门轻轻关上了,这个家里只剩陈淑萍一个人。她终于胆敢去接触自己的内心,问问那个问题:没与何爱提起这件事,真的只是这个原因吗?

      陈淑萍家离市中心不过十来分钟,何爱顶着太阳走到书店门口,后背已被汗水打湿,腿包在长校裤里又闷又热,她有些后悔没穿短裤出来。

      男孩等在书店里,迎出来找她。

      “你来啦,我们走吧!”他在里面吹足了空调,干干爽爽地往车站走。

      “去游戏厅吗?哪里的游戏厅?”何爱走在他身旁,抹了抹额前的汗。

      两人站在车站的雨棚下,阳光总算小一些,“哦,今天他们好像没开门,去我家行吗?”他随口答道。

      “我哥哥有电脑,我们可以玩红警和三国志,还可以上网,你会用电脑吗?”

      何爱顿了顿,回答他:“我上过电脑课。”

      “没关系,我家里人今天都不在,晚上才回来。”

      男孩聊起各种游戏和聊天室的新鲜事,似乎已经默认本次行程确定无疑。何爱听得入神,她在电脑课上玩过纸牌游戏和扫雷,还没上过网。她们家是有条件添置电脑的,但妈妈以影响学习为由,只给她买了简单的磁带复读机。

      公交车滑到眼前,何爱毫不犹豫地跟着上了车。

      陈淑萍打开门,李翠芳和一个穿短袖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

      “陈小姐,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杨先生。”三人到了客厅里,李翠芳坐在陈淑萍身边,热络地替两人介绍身份。她今天穿了一件齐整的红色短袖,袖口和领口缝了一圈粗糙的蕾丝。头发梳得晶亮,在脑后牢牢扎作一个小团,套着俗气的红色纱质发圈。身上有很重的香味,闻起来像路边小饭馆里经常提供的劣质餐巾纸的味道。

      “陈小姐你好,我是杨志军。”男人梳着二八侧分发型,衬衫还算平整,西装裤有些褶皱,戴一副细边眼镜,身材略有浮肿,年纪看上去比陈淑萍更大一些。

      “你好,我是陈淑萍。”她把视线重新落在桌上的玻璃茶杯,里头的茶叶还没从热水冲击的漩涡中脱身,几片叶子忽忽悠悠地飘在杯子的上半部分。

      “情况我都跟你们讲过了哈,我马上还要上班,你们俩继续互相了解一下,不用不用,不用管我……”李翠芳很快站起来准备离开,陈淑萍把她送到门口,大门砰隆一声关上了。

      李翠芳心情愉快地走在路上,她们这里只要双方见面,媒人就能拿到几百元的感谢费,要是好事成了,她还能再拿个新婚红包呢。

      路过福隆街,那间总是聚满牌客的麻将馆一边店面关了门,一边半拉着卷帘,有个黑皮肤的男人从对面走来,弯腰钻进了店里。李翠芳像是发现什么新奇事一样放慢脚步,那卷帘门又被只手往下拽了拽,发出哗啦啦的铁皮声响。

      店里忽然又暗了几分,王丽从里屋房间出来,走到墙边摁开电灯,笑盈盈地招呼人:“王老板,你来早咯,还不到三点呢。”

      男人嘬着香烟,森白的雾气遮住小半张脸,一双眼牢牢盯着她,“早来早玩啊,开心的时间不是就更长一点?”

      麻将桌已经准备好了,王丽拉开椅子,请他坐下喝茶,“那也要等人来齐了才好开始玩呀老板……其他人什么时候来?”

      烟吸了不到一半,闪着火星夹在指尖,那只手伸过来捏住王丽的胳膊,想将她拽进怀里,“他们等下来,我们俩单独聊聊嘛。”

      碍于烟还在手里,他没能彻底使劲拉动王丽,于是换了左手接替工作,右手把烟送回嘴里咬着,烟灰七零八落飞了满身。

      王丽趁他换手的空档顺势抬起胳膊,挣脱了那两只虚浮的手,抚抚头顶不存在的翘发,坐回隔壁的椅子上。

      “王老板,到底有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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