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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去      ...


  •   夏天的太阳丝毫不愿留情的,哪怕已经逐渐西斜,也坚持要让阳光恶毒地穿透每一个路人的身体。

      暑气从水泥地蒸腾而起,严丝合缝地堵住五官,于是口鼻呼吸不畅、眼睛视物不清,耳朵被烫得滋滋作响,尖啸声游进大脑,在后脑勺的地方一边旋转、一边跳痛。

      何爱身上被衣物包裹的部分全都燥热无比,校裤粗糙的松紧带勒在腰间,汗水浸在这一圈布料里,触感是那么地明显,她却觉得自己仿佛像是裸身走在这条马路上,擦肩而过的、车窗后的、树丛里的、水泥路的缝隙、商店招牌的油漆、那风、那云、那可恶嬉笑着的太阳、那空气中的灰尘!

      它们对她的愚蠢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没有一句好话,没有一个中听的字眼。她被巨大的羞耻感折磨着,脚步几乎踏出残影,片刻后飞快地跑了起来。

      公交车人流复杂,或许也不是好去处,可她没得选,她迫不及待想要远离这片土地。

      是她会错意了吗?她怎会这样自大、悲哀、毫无所觉呢?

      何爱坐在最后一排,痛苦地把头靠在车窗上,满头大汗、双颊酡红,看起来就像一个有些晕车的普通女孩。

      他还说了什么,何爱已经不记得了,无非就是那种声音怪异的甜言蜜语,就像他和自己说的那些一样。既然已有恋爱对象,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举动?这是她自我意识过剩吗?是她给出了错误的信号吗?何爱从羞耻中逐渐清醒了,她感到极深的愤怒与背叛。

      那不是爱人间的背叛,甚至不与友情有所相关。那是一颗不受情欲爱恨纠缠的心,被伪装在理智人皮下的恶魔所背叛了。这样的生物也许真的是从外星来的另一物种,他们学习人类的文明和礼貌,隐藏在人海当中,暗地改换这个社会的规则,只为了能在合适的时机撕开皮囊挣脱出世,将眼前的一切全部吞吃入腹。

      “你是几岁?”杨志军的眼神从上挪到下,扫视着陈淑萍。

      “哦,32岁。”她下意识地把膝盖降得更低,两腿并拢斜伸向另一边,理了理整齐的裙摆。

      “那你保养得不错嘛,身材那么好。”他语气轻浮,不像是在夸奖。

      “女人呢,30岁跟20岁就是天差地别,一过那个门槛,脸立刻就垮了。”杨志军惬意地把自己往沙发里塞了塞,双腿大开抵住两边的扶手,好似一只正在缩腿跳跃的笨重牛蛙。

      “生育能力也一样,断崖式下跌,”他的双手合拢放在肚皮上,时不时拿起来挥舞一下,用以加重这些话的分量,“你倒是没这个……担心了,是吧?”不知道哪里惹起他的兴致,竟在话尾呵呵地笑起来。

      陈淑萍赔去一个尴尬的笑,眉毛别扭地下压,透露出主人潜藏的不情愿。

      “没关系嘛,我家里那两个也够你带了,就当是自己小孩,他们都很乖的。”那张嘴没长眼睛,也不记得带上那轻便的大脑,就这样滔滔不绝地吞吐唾沫,“儿子上小学,姐姐是……中学嘛,都会自理生活的。”

      “你只要打扫一下卫生,给他们做做饭就行,平时逛逛街打打牌,是吧?你那工作又轻松得很。”他似乎觉得这事已经谈妥,满意地从裤兜里摸出烟来给自己点上了。

      “我给你拿个碗吧。”他动作像偷袭一样飞快,眨眼间烟雾就升起了,客厅立时充斥着与他身上如出一辙的焦油味,隐约还有往卧室侵入的意思。

      “不用不用,”他把烟灰熟练地抖落进面前的玻璃杯里,“就这个就行,你省得多洗一个。”

      陈淑萍惊异地看着他的动作,胸膛深深起伏两下,再也挂不住那点笑容,凝着一张脸笔直坐着,手指不停磨蹭揪扯手边的裙摆。

      “你那个,外甥女要住多久啊?”他又问道,“你这房子最好趁时间赶紧卖了,老房子以后不好出手的。”

      “她以后就住这儿了。”听到有关何爱的问题,陈淑萍语气不自觉变得强硬。

      窗外不知是哪条蝉,忽然飞到近前的树上开始高歌。嗡啊——嗡啊——盖住了铁门的哐啷声。

      镜片下两只眼睛忽然睁大一点,“那你结婚以后还要养着她?她父母呢?都死了啊?不管自己亲生女儿,丢来给你看?”

      这句话冷不丁甩到脸上,陈淑萍难以置信地消化了句子里每一个字的意思,随即立刻就被激怒了。她朴实的道德观无法接受有人竟能说出这种话来,“你到底什么意思?”她忽而站起身,厉声反问道。

      “李媒婆没跟你说过吗?我姐姐一家都出车祸了,就剩这一个女儿在,我不看她她还能去哪?”声音又急又硬,宛如一把尖刀劈开了那浑浊的烟雾。

      男人目露愕然,一边掩饰性地将香烟丢进茶水里,一边打着圆场,“你不要激动嘛,她确实没跟我说呀,我要是知道我哪里还会跟你这样提他们?我又不是那种人嘛……”

      他仍然坐在沙发里,拿起另一杯原本准备给李翠芳的茶水滋滋地喝起来。陈淑萍站在他面前,明明是以俯视的角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人,却因他若无其事的动作无端端觉得自己低了一等,仿佛她只是个不懂事的、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而他作为更理性更明事理的成年人,轻描淡写地包容了她的错误。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咚咚、咚咚咚,和陈淑萍此时的心跳融合在一起,叫她一时没能发现其异样。直到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她才从这种愤懑的气氛里恍然苏醒,惊恐地看向那近在咫尺的门。

      何爱迈进房间,几乎像在一瞬时里,那张脸的所有色彩都被抹去了。

      小姨穿着裙子,化了妆、梳了头,她那么好看,如此精致地站在家里。靠近大门的单人沙发上转过一颗肤色暗沉的人头,何爱死死捏住了声带,才没在那头动起来时尖叫出声。

      她的宣判终于降临了,就在这个充满屈辱的下午。

      她什么也来不及想,立刻松开门把,奔下楼梯。

      “小爱!”陈淑萍急急唤她,杨志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堵在两张沙发间的缝隙里,好奇地张望着。

      “那是你外甥女啊?这么大了?”他被陈淑萍推挤两下,才把离门口最近的那条道让了出来。

      说出这句没毛的话,陈淑萍这才有空想起还需处理他的存在。“你现在就走,我也要出门了。”她匆匆穿上鞋子,眼神拼命往楼道里寻,想从镂空的花窗中看到楼下的情况。

      “啧,你不用这么担心嘛,都这么大了出得了什么事?”杨志军没滋没味地说着话,甚至还想伸手去拦。

      陈淑萍直起腰躲过他的手,两步跨到门外,撑着门把直勾勾盯着他:“出来。”

      “啊!”

      王丽看准目标,用鞋跟狠狠往下跺了一道。男人被踩得发出惨叫,下意识松开双手低头查看自己那只穿着人字拖的脚。

      王丽得以挣开他的怀抱,却被男人伸出一只手紧紧拽住了胳膊。她嘴里狠戾地骂着脏话,一边甩手一边继续往墙边的桌子艰难地移动。桌椅被踢得乱七八糟,叫骂声早该传到街头巷尾了,却没一个邻居敢来查看情况。

      男人关心完自己的脚,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王丽不再试图甩动胳膊挣脱束缚,她已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菜刀被牢牢握在手里,没有丝毫犹豫地往那黢黑的手上砍去。

      “啊!”他再次发出脆弱的惊叫,猛地缩回两手。王丽没收着劲,就是奔着砍断他手来的。男人虽躲过断手危机,但也被划破一层油皮,刀口染了血,和涂着红颜色的指甲搭在一起,好像尖爪的厉鬼刚刚出招得了手,指尖还滴着猎物的鲜血。

      “滚!”美面妖怪冲他发出怒吼,他又气又怕,不甘心就这么狼狈逃走,也根本没胆子上前和利刃硬碰硬,两股几欲打颤,却还要嘴硬地吐出一些找补面子的话来。

      那声音模糊不清,不知道究竟是要说给谁听的,王丽根本懒得多理,捏着刀把步步逼近。这刀是她每天做饭都得用的,磨得锃亮飞快,一丁点锈也找不着,切肉顺手得很,只是砍骨头就要伤刃了。

      “小爱!小爱!何爱在不在!何爱!”卷帘门被谁急促地拍响,不等店里的人应答,一双手顶着半落的卷帘门抬了起来。陈淑萍钻进里头,顾不得留意那两个剑拔弩张的大人,直冲到里间四处查看。

      趁王丽被她吸引注意,男人麻利地弯腰从开了一半的门缝溜走了,由于动作太快鞋底太滑,他四肢着地爬了好几下才逃到店外,弓起的背咚隆撞在卷帘的底边上。

      “你有没有看见何爱?她是不是来过这里?她去哪里了?!”房间和厕所当然没有藏人,陈淑萍满面慌张扑到王丽跟前,抓着她的胳膊连连质问。

      王丽不记得这个名字,却认出了她的脸,“怎么又来我这找事?我早就没让她进店了!她不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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