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何爱》万物皆梦

7、他

　　少年人比成人自由，又比小孩世故，已经知道一些社会上秘密的规则，也对什么是羞耻和自尊有了自己特殊的理解。

　　在书店里蹿来跑去、和朋友大肆聊天说话早不是一个中学生该有的样子。何爱躲在菜谱和日常用书的两个书架间，靠着墙读一本经典名著。

　　“不，我知道我应该看重自己，可这还不够。要是别人不爱我，那我宁可死掉，这也比活着强……”

　　简在课堂上摔碎了写字板，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狠狠地责罚她，可怜的姑娘哭得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在所有人面前被批评、羞辱，这对一个孩子来说简直是天塌般的灾难。

　　何爱用手指夹住书页，继续往下读。简受了惩罚，但她幸运地拥有一个好朋友。海伦像母亲般安慰她、教育她，“嘘，简！你把他人的爱看得太重了，你太容易冲动，太感情用事……”

　　有人站到了书架前，何爱缩起身体，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碍事。这个角落没什么人光临，空调的凉风不怎么吹得到这里，又靠着外墙，温度只能算作不容易让人大汗淋漓罢了。何爱把注意力放回书上，海伦的话说到一半，来的那个人忽然原地坐下，鞋子贴到何爱脚边，两人坐成一个直角。

　　独属于自己的空间闯入另一个离群者，何爱不得不去看一看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再好决定要不要抛弃这个去处。

　　从书本上方稍微抬眼就能看明白，这是个清俊的男孩。年龄与自己差不多大，短发碎碎地搭在眼前，个头也许发育得很高，这才导致身型比较瘦弱。左手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皮肤白皙，帆布鞋和T恤都很干净。

　　男孩拿着一本科幻小说在看，何爱的视线并不明显，他仍敏锐地注意到了。那双眼从发丝后短暂地和她接触一瞬，双双默契地低垂下来，回到书里。

　　不像是那些青春期激素爆棚、总是坐立难安的男同学；也不像是脑袋还没长成高中生模样的幼稚小孩。他的气质尚可，勉强符合标准。何爱默许了这个安静的存在，海伦和简于纸页上默默倚偎在一起。

　　一连几个下午，这块角落里都按时搭起小直角。有时候何爱来得晚一些，男孩已经到了，仍然坐在书架前的地上。靠墙的那一片空地私密性好，也不容易被过来找书的行人打扰，何爱原以为他会抢占这个位置，没想到次次都留了出来。

　　直角的一边默契地坐下，何爱翻开手里的书，华生手头拮据，正在寻找室友。

　　夏洛克与华生交流融洽，敲定隔天就去看房。何爱习惯把书架在膝盖上，用手捏着两边的书页，尽量保持平视，这样看书脖子不容易发酸。

　　男孩总是单手拿书，另一只手抱在胸前撑着看。脑袋扬起，脖颈同样能够放松。只是这种姿势遇到大而厚的书就不那么好使了，他今天新换的书就是如此，于是不得不也像何爱一样两手牵起那本书，利用膝头稳定它的位置。

　　书的封面就露出来了，是《简·爱》。

　　我对新结识的这个人相当感兴趣，华生在第一章的结尾写道。

　　“啊，我就……随便看看。”何爱看得太久，男孩接收到她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面。青春期的男生们似乎总有一种集体性的、统一化的羞耻心，与爱情有关的小说就像是雄性勿入的禁地，闯入其中的男性都应为此感到抱歉和害羞。若是不小心被其他同伴看见了，那更要据理力争自己的疏忽，并将其贬低为毫无意义的、不该由男人触摸的一沓废纸。

　　“哦哦，没事……”何爱简短地小声回答一句，重新让视线和注意力都回到贝克街上。

　　“你也看推理小说吗？”男孩没再翻书，忽然说道。

　　221号b座的几间房新住进两个刚认识不过几天的室友，书店里这个活动的直角慢慢开始压缩。

　　“嗯，我什么都看。”这里总归是间商店，不像图书馆，须得保持绝对的安静。坐在这里，隐约还能听见远处的付费阅读室里传出来的说笑声。两个少年轻声细语，谁也没有放松嗓门。

　　“你明天还来吗？”福尔摩斯说完了，阿加莎也提过了，宇宙、外星人、球状闪电聊得一干二净。到时候回去现实里的家了。

　　“我……明天来不了，”何爱在这些似有所物的交谈里感到久违的畅快，轻轻漂浮在海上的那颗心碰到一块礁石，恰巧够她出水呼吸。她同样期待下一次的聊天，可惜他们的接触来得太晚了，“我明天要去补习班，上五天才有休息。”

　　两个人相跟着走到店门口，男孩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声音已像成人般低沉，“那你五天以后能来吗？我带你去游戏厅玩。”

　　何爱没去过那些地方，她当然点头，“好，还是下午吧？”

　　“对，我去等车了，拜拜。”男孩点点头，看了看表很快跑向车站。

　　何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瘦的身影登上一辆3路公交车。车向前走开，她才钻进回家的巷子。

　　补习班在某个小区里，便民小卖部二楼的空房间，离陈淑萍下班的车站很近。科目是英语，何爱成绩单里好不容易挑出来的错。上课的内容无非是监督暑期作业的完成，再顺带提一提下学期的知识点。

　　陈淑萍下班，何爱正好下课，两个人一起走路回家。何爱不主动说话，只在陈淑萍发问的时候简单做些回答。她搬来前和小姨的交流也并不多。妈妈说她小时候很喜欢这个姨姨，因为只要她一来做客，就会带着何爱到处去玩。买零食、逛公园，花钱坐小船玩、打气球、吃冷饮……何爱依稀记得一些片段，那时的小姨和现在很不一样。她在记忆里好像比现在要更清晰一点。

　　后来他们搬去莲城，家里开了早餐店，生意很好，她也开始上学。每个人都很忙，时间又紧又快，鹭城还来不及在何爱的记忆里留下太多印象，就和年轻的小姨一起被掩在丛丛教科书下。

　　现在，半陌生的两个人亲密地住在一起，彼此都大为不同。从前的来往经验不管用了，新的交流指南迟迟未曾书写，话语总是词不达意，行动永远小心体贴。她们性格里如出一辙的谨慎矜持在这个家里反而成为了最可恶的缺点。

　　陈淑萍害怕刺激何爱的情绪，那次谈话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直白的提醒。要想看到其作用，或许只能旁敲侧击地进行试探。补习班和学校上课的时间差不多，一天的时光都要耗在那里，上下课有她陪着接送，但也只管这三个星期而已。暑假还有那么长，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何爱究竟有没有听进那些话。

　　“去买点水果吧，想吃什么？”她状似不经意地说着，脚步转往福隆街的方向。

　　“都可以。”何爱平静地跟着她，路过新设的垃圾房，在水果摊前专注地打量一串吊在顶上的青香蕉。

　　搓麻声自不远处传来，陈淑萍低头把耳朵凑近一颗西瓜，梆梆敲着外皮，想要听清它的内心。何爱正面朝着水果摊，眼里只装着这些甜蜜的果实。

　　“就这个吧。”西瓜不大不小，声音也算清脆，乖巧地躺进塑料袋里。陈淑萍拎着西瓜，换到里侧走。

　　几间店面的距离也不过几十米，她们离那嘈杂越来越近。何爱就像她期望的那样走得很好，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神情不见异样，脚步没有停顿。陈淑萍略略慢下几步，原地把西瓜倒进另一个手里，自然地顺势歪头往店里瞧。

　　王丽从店内的一圈圈桌子里走出来，含着烟看向她。

　　这是她们第一次在白天视线相交，两人的面目清晰无比，任何情绪与变化都逃不过这四只眼睛。何爱已继续往前走远，陈淑萍飞快转换视线焦点，低头留心着那颗西瓜，想象它切开时的汁水四溢和尝进嘴里的清凉甘甜，仿佛在思考什么要事般盯着路面走开了。

　　王丽夹着烟，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背影，下酒一样用这风景搭配她的香烟。开店总是要被锁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每天路过的谁谁她都眼熟得发腻，自然逮到什么新鲜就看什么。

　　买西瓜还上这片买？她随便抓住个念头漫不经心地想着。也不怕遭宰。

　　西瓜被泡在冷水里，饭后消食回来正好可以凉快一下。陈淑萍找来水果刀，小小刀尖捅进瓜皮，费劲地往下切割。从缝隙掰开，两半熟透的果实咔擦一声躺在桌上。果肉颜色深红，一些地方呈现半透明的模样。这种瓜已经过了最佳食用时间，组织松软发散，只是还未彻底变质，吃或许也能吃，甚至仍保有着甜味，但口感不佳，没有了吃西瓜时的爽口感受，也有使人腹泻的风险。

　　何爱在房间里吹电扇，陈淑萍举着刀独自面对这个令人失望的西瓜，默默把它原样合拢，放回塑料袋里。它已完成使命，倒也不必为其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