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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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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货店已经关门了,王丽站在卷帘门前,点起一支烟送进嘴里,不时歪头看看店里停下来等她的那张牌桌。那个黑皮肤的男人也在抽烟,脸朝着这边,表情还算正常。王丽轻轻舒气,右手不自然地在衣服上摩擦。
面前这个女人很干净,头发梳得整齐,溜滑一条垂在脑后,发质很好。衣服实在简单,带领短袖衫、布长裤、运动鞋,鞋上甚至看不出灰尘。她背着个布包,上面印着竹木厂的字样。
路灯不亮,王丽注意到她的眼睛,细而长,好似有些熟悉。眉毛和她很像,是最近几年流行过的形状,只是没怎么描画。
“何爱经常来你这吗?”她开口了,语气异常严厉。
“谁?”王丽吐出烟雾,疑惑地回问。她不认识这个名字。
“好几个学生都看到她来了,你别装傻。”陈淑萍被她轻慢的态度激怒,说话不再客气,“自己干这种脏活还不够,还想拉小孩子下水吗?你最好以后离何爱远一点,不然我就去派出所举报你!”
王丽明白那是谁了,旋即怒火同被燃起,“你自己管不住小孩非要跑我这来我有什么办法?噢,我开店还要到处往外赶人是吧?你有本事就去举报啊!我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干,你当心报假警给人家抓进去!神经!”
她越说越大声,适才那点模糊的好感早已荡然无存。店里的人不少都扭过头来看,陈淑萍被那些目光刺得面庞发热,她暴露在外的一侧脸颊又痒又麻,不适感甚至开始往下传递,直至蔓延到身上。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对这些眼神视若无物,她可以只因自己而受到不怀好意的关注,但决不能和王丽一起,这会令她感到极度的羞耻和受辱。
陈淑萍又气又臊,再说不出什么狠话来。王丽见她脸色不对,也不再继续发作,踩灭烟头施施然回了店里。
“林哥,继续啊,继续。”
“哎哟小事,我熟人,前两天吵架了,没事没事你们继续玩……”
人声四起,麻将馆比之前更加热闹几分。陈淑萍挺直脊背,目光高而远地直视前方,脚步匆忙地走了。
何爱靠墙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课外书,已经在第七十页和第六十九页来回翻了好几遍。她总在走神,书里的人一句话也没说全,反复重演着自己无望的哀叹。房间门开着,她能清楚听到客厅里的声音,甚至还能听到门外有人走上楼梯的脚步声。
她在等什么呢?她从前确信自己想要自由,并对那样的未来而感到激动。她不止一次地描绘过独自一人的冒险故事,没有恐惧、没有烦恼,只有畅快呼吸的新世界,和手握自我的无边喜悦。她时常沉浸在这些幻想中,借此来躲避真正摆在面前的问题。
放假的这几天,她就活在这样单方面提心吊胆的气氛里。生活好似一如往常,却处处都存在令人不安的隐喻。
小姨新买的连衣裙挂在柜门前,颜色跳脱,不似她平时简单的风格;她的冬装移到了一个木箱里,那箱子上安着一个结实的把手,锁扣牢牢地互相咬合着,随时可以提走;棉鞋装在鞋盒里,书桌无比整洁;毛巾新换了一条,她的水杯不在茶几上,筷子只是筷子,碗只是碗,你分不清哪副你曾用过。
房间的每一样家具你都陌生,你从没和它们打过招呼。当它们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当桌面划伤的时候,当那只碗豁了口的时候,你从不在场。
你不知道地板为何熏黑一块,你不知道窗外的树去年结了多少果实,你不知道墙上写下的数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阳台门什么时候贴上的海报,那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图纸已经发白变脆,顶上的年份永远写着一个你没见过的数字。
她如此乖顺,如此合人心意,命运送她到哪里,她就跟着走到哪里。她的人生被无情打乱,却从来得不到谁的解释。那既然总要在世间游荡,她宁可自己选择要去何方。去荒漠、去野地、去不见天日的深海、去鱼龙混杂的小巷,总好过再把自己交到虚无的命运手上!
何爱越想越激动,翻身站在床上高高俯瞰着这个小房间。就在她隐约捕捉到某个计划的时候,她所等待的声音终于从门口传来了。钥匙拧动锁芯的动静,就像在一步步关上她的心。何爱又是那个懂事的何爱了。她从床上走到地上,那是一片她适才幻想中的海洋。她是独自驾驶帆船航行的船长,走进海里就意味着向风暴举手投降。
海水也许就是这么冰凉,她到了房门边,她的命运就在客厅里神色凝重地望着她。
“你还没睡?”命运说道。
现在不过九点,她当然没睡。
命运的脸色不好,何爱直觉她的审判即将到来,又往前走了一步。
“正好,你过来,我们聊一下。”
何爱与命运坐在沙发上,她忐忑地低着头,聆听她的去向。
良久,命运踌躇着开口了:“……你去学校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没有。何爱失望地抬头看看那个命运,一团雾气里显出一张人的嘴。她也许回答出了声,命运的表情疲惫而疑惑,“真的没有吗?你上学是不是总往福隆街走?”
没有。那张嘴上长出一个鼻子、一对眼睛。
“你不要害怕,我只是问问……我们有好奇心是好事,但是有些地方现在还不适合学生去,知道吗?”
没有。眼睛上浮出的眉毛细细弯弯,眉心皱在一起,破坏了那柔和的曲线。
“老师说你的成绩不错,就是作业写得比较粗心……以后如果有什么题目不会那就不写,老师也不会因为这个批评你,但是会的就一定要写上呀,对不对?”
小姨从雾里露出身子,何爱恍然大悟。她的刑期尚未结束,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暑假好像永远比平日要热,仿佛只有老师的一声令下,夏天才敢正式开始。
福隆街新建了一个垃圾房,在街尾的死路里。垃圾桶一排四五个,足够承接这条街上所有人生产的废物。
店对面的垃圾堆理所当然地被清空了,那底下原是一些违规堆放的建筑废料,几袋破落一地的沙土还留在原处,三个小孩围着它们过家家。
沙也许是饭菜,女孩用塑料玩具铲成一堆,移送到另一个女孩手里。“亲爱的,我回来了,你快炒菜吧。”
另一个孩子就接过她手里的沙,放在破瓷碗里和一些石头弹珠一起搅和。等到她觉得足够均匀了,就盛进树叶,端到更小的男孩面前。
“宝宝,吃饭了,妈妈喂你呀。”
男孩看起来还不会说话,拿起沾满沙土的玻璃珠往嘴里放。“母亲”自然发起脾气,教训他不按自己的意思假装吃饭。家庭游戏到此被无情叫破,她们开始搭建城堡。
“去去,以后别来了,你别进我的店。”男孩被道路对面女人的声音吸引,呆呆地抬头看。他也许经此想到了自己真正的养育者。
王丽把何爱赶出店铺,堵在门口狮子般守着领地,第一次真正沉下脸来与女孩说话。她态度反常,可也许这才是合该的正常。今天是工作日,中午少有人出门消遣,大人没有充分自由的消暑假,街上乱跑的只有孩子们,王丽的店里空无一人。
何爱站在门前,身体被太阳照得发热,阳光几乎搓起她的皮肤,再狠狠扯平铺好,留下热辣辣的痛意。王丽岿然不动地立在面前,何爱看她,她的眼神不偏不倚地回过来,没有丝毫余地可言。何爱又是那个知趣的何爱了,她的主动永远只能驾于对手的应允与配合之上,假若有人反击、有人抗拒,最先结束游戏的就一定是她。
福隆街的一切被她利落地丢在原地,何爱走过街巷,从此不再出门左转。
陈淑萍下班很早,她先坐公交车到了市一中,这是离家第二近的车站。福隆街一如往常,回家的路人偶尔停在菜摊前买点经放的蔬果,绿叶菜蔫头搭脑,正在打折处理。
她挑了几个番茄,麻将馆的那片地方嘈杂依旧,不用看也知道坐满了人。路过店前,人头一圈一圈组在一起,挨个套在方桌四边,那张脸还在灯下,没抬头看她。
一到晚边就是这么多人,生意好成这样?陈淑萍眼光掠过店里零散坐着的男人,不免讽刺地想着。她转头的姿势自然,脚步流畅,没人能看出她和那店有什么关系。
王丽瞥见路面上过去几个红字,横平竖直,又瘦又长,架在一起,也许就是“竹木厂”三字。
上家打了个六条,直溜溜一排竖线,看着扎眼烦人,她偏偏又需要这一副刻子。
“碰。”
丢出一张發牌,她把那六条摸回手里。
再去看店外,哪里还有什么字眼?
“王老板,我可快胡了!”她嬉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