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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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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三班在鹭城第一中学思明楼一层,就是那栋外墙刚刚翻新过的教学楼。墙面上贴着新换的瓷砖,和陈淑萍记忆里的样子有所不同。
她走进教室,一名年轻的女老师正在讲台边测试扩音器,黑板上用几种彩色粉笔写着大字:欢迎各位家长。
陈淑萍在签到本上写下名字,女老师轻声告诉她何爱的座位在哪。
靠窗倒数第三排,一个不近也不偏僻的位置。陈淑萍在临过道的那张桌后坐下,陆陆续续有家长进来,只是她旁边的桌子还空着。
许多人坐下后不久就开始低头在桌肚里翻东西,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或是单纯想看看孩子的学习状况,要么便是试图逃避和老师的眼神交流——这令陈淑萍觉得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一样。她于是也把手伸-进抽屉,摸到一些教科书、几个线圈笔记本,和两支断头的铅笔。
她随手拿出一本书,是历史课本。书页空白处整齐地写着笔记,重点内容还被红笔细心地标示了出来。陈淑萍看了两页,桌边忽然站过来一个人。灯光被遮住一些,她抬头去看,是位头发半白的女人。她站在陈淑萍身旁,指着里面的座位朝讲台上的老师大声询问:“老师,是这里?”
陈淑萍急忙站起身,想把她让进去。那人却原地站着不动,脸上挂起笑容,说道:“你坐里面好不好?我年纪大了腿不好,坐不进去......哎,谢谢谢谢。”陈淑萍侧着身坐进靠窗的位置,她手里还拿着那本历史书,旁边的女人紧紧贴着桌边在和前面的人聊天,她只好把它暂时放在面前。
“你今天给孙子开家长会啊?”前排的中年人转过脸来,熟络地问道。
“是啊,两夫妻都在外面打工咯,平常就我带他嘛。”
“那你是辛苦了喔,难怪头发都白掉。”
女人闻言,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鬓角,用手指把不存在的碎发别到耳后。“有时间刷下油漆就年轻了哇,你怎么样?给你女儿来开啊?”
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女老师被人匆匆叫走了。教室里嗡嗡的聊天声陡然变大,就像自习课老师离开时那样。
陈淑萍左手臂紧贴着墙,窗外是一堵围墙,只有外头昏暗的路灯照进一些光亮,没什么好看的。
三面环绕着各种家常闲话,你牢骚两句,我客气几嘴,像一群张牙舞爪的藤蔓,被桌子和椅子隔离在外。她轻轻翻动书页,目光落在文字上,思绪却漫无目的地四下乱飘。
“哎,你是淑萍哇?老陈家的?”旁边那个女人用手肘推了一下她,陈淑萍惊醒般转头看她,“啊......是,对,我陈淑萍。”
“嗨哟,我一下没认出你来,你跟你妈长得还不是很像哦。”
陈淑萍不知怎么回答她,攒起笑脸点点头。她记不起这究竟是谁。
“你没有再找哇?”前排那个人已经转过身去了,女人一下没了聊天对象,转而与陈淑萍说起话:“我认识一个老太婆,她有一种秘方,包生小孩的!你不要排斥,就去试试咯,等明天我找下地址拿给你......”她越说越小声,几乎把头架在陈淑萍胳膊上低语:“......实在不行也没关系,你找个带小孩的一样过日子的,对吧?我同村有个男的也住城里头,他儿子就在隔壁上初三的......”
老师终于回来了,扩音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把欢迎词拉得变了形。她的声音透过机器传出来,粗糙又划人,让旁边那个女人把注意力从陈淑萍身上转移开,“吓死人喔,什么鬼声音。”
陈淑萍面无表情地松了一口气,坐正身体直视着那位年轻的老师,不放过任何一个词地听着她说的话。
家长会的内容很简单,老师介绍一下自己,评讲几句班级的学习状况,夸奖或批评某些学生的成绩,最后再简单提一提分文理科的事,高中的第一个学年就这样结束了。
陈淑萍随着人流缓缓往正门走去,鹭城不大,一中的很多学生都是同一所初中升上来的,何爱的成绩不错,又是新来的转学生,周围一些相互熟悉的家长偶尔会悄悄把目光投到陈淑萍身上。
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女人走在前头,和另一个女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那张脸很快地转过来一瞬。
路过讲台,女老师叫住陈淑萍:“何爱家长,稍等一下好吗?我想了解一下何爱的家庭情况。”
陈淑萍于是在讲台边停下,沉默地看着老师继续回答其他家长的问题。人群穿过她们,流出门口。
有人忽然从陈淑萍与讲台间的空隙挤过,她不得不向外挪动几步,又被谁轻轻蹭过肩膀推回去。
教室里的人逐渐离开,白炽灯无聊地亮着,陈淑萍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学校,漆黑又明亮,安静又嘈杂。人群的杂声似乎盘旋在很远的地方,自己的声音就变得格外清晰。
“何爱入学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和你们说过她的情况了,是还有什么地方……?”陈淑萍试探着问。
“是的,这个我们知道……这次把您留住是想反映一下何爱同学的学习情况。”女老师收拾好讲台上的杂物,继续说道,“您别担心,何爱的成绩不错,也很聪明,但是可能学习态度上有点不太认真。”
陈淑萍听到老师对何爱的认可,精神肉眼可见地不再过度紧绷。她深呼吸几口气,接着去听那个“但是”。
“何爱平时上课还算专心,但是作业总是欠交,有时候做一半就不做了,题目也不是不会,就是态度有问题。”
“她现在成绩好,主要也是因为莲城的教学进度比我们更快,如果没办法摆正态度的话,高二进实验班以后肯定会吃力的……”
“平时呢,家长还是要多关注关注孩子的学习情况,至少让她把作业写完了呀,哪怕写错了也没关系,对不对?”
陈淑萍站在台阶下,不住地在话语的空隙之间连连点头。
“对,对。我平时确实比较忙,太少关心她了……”
女老师忽然抬头看看门外,声音小了几分:“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必须要和您反映一下。”
“我们有些同学经常看到何爱在一家麻将馆里逗留,但我本身没有去查证,只是好几个同学都这么和我反映了,我就想和您了解一下那是不是咱们家那个亲戚开的店?要是总把孩子放在那种环境的话,学习出问题也是必然的……”
“不是,我们家没有人开这种店…”陈淑萍茫然地回答道,“是哪家麻将馆?您知道吗?”
“应该是在福隆街,那几个学生都住在附近。”
……哪个福隆街?
陈淑萍勉强撑着精神和老师一起出了校门,独自往家的方向走。身体肌肉带着她无知无觉地往前,路过小巷、转过弯、走过超市,到达那扇铁门边的路灯下。一路都不见福隆街的影子。
灯光中飞舞着麻点般的蚊虫,过路人都远远走在昏暗的地块上,躲避那道光。陈淑萍站在灯下,面庞被自己的影子罩成一片漆黑,表情也变得模糊。
何爱的房间亮着灯,透过窗帘散出光线,陈淑萍看了看那扇窗,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福隆街不远,是一条临近的小街,开着几家干货店和菜店,陈淑萍有时也会来这里买东西。她对麻将馆不感兴趣,从没注意过这家总是聚着一堆人的店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两间店面,人多而杂,地板是光滑的水泥地,有些的地方已经斑驳。墙面掉了几处漆,灯光底下显得凹凸不平。洗牌声不绝于耳,牌客没什么人说话,偶尔只能听到某个女人细得发腻的声音。
陈淑萍站在街对面仔细看去,灯下一张惨白的脸。嘴唇好似鲜红的血口,飘在那脸前。头发打理得精巧,像商场里的服装假人,有种不正常的塑料光泽,杂毛在灯光里胡乱向外支起。大眼睛贴着假睫毛,那双眼便愈发浓黑,看不见反光。
她那么出挑,以至于陈淑萍忽然就明白了安祺那句话的意思。
“你看过她长什么样就知道了。”
她正在摸牌,旁边的男人似是想抢着帮她拿起那张远在对面的麻将,肤色发暗的手忽地按在她的手上,揉捏、抚摸,最后包住整个手掌连着牌一块儿拾走。
她发出“哎哟”的口型,脸上的笑容大得几乎带起皱纹,手往外挣了几下,那表情略微变得僵硬。她只能换成左手继续出牌,右手被按在桌上,一会儿又拿到了桌下。
这张桌靠近门口,周围没有旁观的人,陈淑萍看得十分清楚。她胸间那股已经略微平息的郁气重新翻腾起来,像一片湖水瞬间化成蒸汽胀满心脏,挤得她喘不上气。
王丽微微倾斜着身体,左手别捏地打出一张七条。她尽量不动声色地使着劲,想把手抽出来。那只手力气很大,压着她贴在大腿上,她的上身越来越歪,男人甚至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凳子。
“你是王丽?”一个女人挤到她身边,面色阴沉地朝她说道,“出来,我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