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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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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下回要带朋友来玩哦。”王丽亲昵地挽着男人的胳膊,把几个人送到门口。
今天没什么人来玩,店里一时只剩杂乱的桌椅和麻将牌,与顶上旋转的吊扇相对无言。王丽把手里的小费摊开,一张一张数着,上午陪这一桌打牌,赚到好几天生活费。这家店以前就是麻将馆,老板经营赌场罪进去了,让王丽捡了个便宜。一开始也只是普通牌馆,平时还得做点手工活补贴饭钱,后来有人提出来让她陪玩,生意一下就热闹起来。
穿得漂亮点,嘴巴多说几句话,玩玩牌就能赚到钱——为什么不呢?她清楚那些人想要什么,摸-摸手就算了,都是住附近的邻居,敢做出格的事还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脸皮子。她的名声早臭了,当然不介意闹到这些人家里去。
有些人本来就没那个胆子,礼礼貌貌地和她玩牌,最多说点荤话;有些人被拒绝也不死心,一边腆着脸纠缠,一边还要在外散播她的谣言,好把她拉到比自己更低的位置上,再达成那点龌-龊的目的。面上一副深情,眼里两道鄙夷:你都干这个了,不就是婊-子吗?王丽坦荡答应这些称呼,接着再圆滑地把话题引开:你看,婊-子也能拒绝你。
六月底的天气已足够炎热,配得上夏天两个字。打牌时还不觉得,这会儿活动两下就满脑门子汗。王丽洗了碗,从厕所墙上摘下一面小镜子,凑到店门前照脸。嘴唇上边凝着一串小汗珠,鼻头处的粉底油汪汪地化开,整张脸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十分斑驳。眼线也有些晕了,她拿出化妆袋准备补妆。粉饼、眉笔、眼线笔、几支口红,挨个被挑出来,摆在绿色的桌布上。
她打开粉盒,对着上面的小镜子观察自己,一张略显兴奋的脸模糊地出现在背景里。王丽把粉扑塞回盒子,话在嘴边翻了个身,这才说出来:“你怎么又来了?”她不自然地抬高声调,想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关心遮掩过去。
何爱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去摸口红的外壳,“我能看看吗?”说着就把最靠近她的那一支捏在手里。
“你怎没上学?”王丽扬扬下巴随她去,何爱高兴地拧出膏体,搁在鼻前去闻,“我们这几天期末考啊,今早刚考完最后一科。”
口红有淡淡的香味,何爱举到王丽面前比对,“好像是一个颜色,你要涂吗?”
王丽从她手里抽出口红转回去,又捧起粉饼继续扑脸,“哟,那要放暑假了吧?一帮小鬼天天在街上乱跑,吵死了。”
何爱看她敷上粉,脸又变得平整、白皙、没有瑕疵,甚至连毛孔都要找不见,她觉得神奇,等王丽放下粉盒,便摸过盒来把-玩。
粉盒里的镜子照出她的模样,脸被框在小小一个区域里,邀请你凑近检查自己。眉毛又浓又乱;眼睛太小了,又窄又长;嘴巴形状尚可,就是薄了点;额头上有一片不甚明显的小突起,在这面镜子里显得格外扎眼,像长了一脑袋的小犄角。何爱啪地关上盒子,逃似的把眼睛移到王丽身上。
她正在画眉,两头弯细的眉型,温柔又违和。何爱不住地盯着那形状看,忽然间才发现,她的小姨似乎也长着这种眉毛。她像是想通什么数学题一样“哦!”地惊呼出声,王丽应声扭脸瞥她,“干嘛呢叫叫起?吓我一跳!画歪了你负责啊?”
何爱闭上嘴,屏息凝神地看那根笔划过眉骨,留下一道浅浅的颜色。王丽画好了眉,满意地收拾起桌上的东西,她一看何爱紧张的表情就更乐了,接着打量她脸几眼,说道:“给你也画一个?”
何爱高兴又羞怯地同意了。王丽摸-摸她的眉毛,明显感觉到毛发的存在感,夸奖道:“长得真好,这么浓密。”嘴上说完,手里不知从哪变出一把眉刀,锋利的刀片贴着那丛浓眉,利索地开刮。她的脸凑得很近,隐约有复杂的香味传来,何爱不自觉地闭上眼,有一种即将迎来新世界的忐忑感。
“好了。”王丽向后仰头,打量自己的作品,“就这样也挺好看的。”何爱拿过镜子去看,两条眉毛被稍微修理出形状,那张脸似乎顺眼了一点,只是那和王丽的眉毛-相比还差得远,她仰起脸期待地说:“给我画个你那样的吧?你的好看。”
“我这样的不适合你。”王丽下意识拒绝了她,“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等你长大了再……”她又停下了,不自然地掐断话尾。再什么呢?再像我一样吗?
“行了,快回家吃饭吧,去去去。”她低下头收拾化妆包,额角有没被吹干的汗滴沿着粉底边缘滑到下巴,走过的痕迹像是小心地绕开了一张面具。
何爱把镜子还给她,眉边还有些刺痛。
马上要下班了,陈淑萍还在对账。安祺坐在她对面,拿着镜子不知道在脸上捣鼓什么。
“小安,工资表你做好了吗?”
安祺两眼紧盯镜面,手上轻轻一动,一根细小的眉毛被生揪了下来,激得她小小“哎哟”了一声。
“做好了。”她翻了翻桌上的文件,递过去一叠纸,复又拿起镜子挤眉弄眼地拔眉毛,“陈姐,都快下班了,下午再看呗。”
陈淑萍头也不抬:“这不是还没下班吗?下午还有下午的事啊。”
“我是懒得管你,刘姐回来你就老实了。”
安祺心虚地放下镜子,回头看看没人的门口,这才继续嬉皮笑脸:“姐,你看我这眉毛怎么样?前两天新纹的,这眉型漂亮吧?”
陈淑萍赏脸看了她一眼,只见那双小圆眼上边架着一对颜色颇深的粗弯眉,乍一看真有点像两条毛毛虫趴在脸上。
“嗯,还可以吧。”陈淑萍简单评价道,“怎么突然去纹眉毛?”
“好看啊!张柏芝就是这种眉型,现在最流行纹这个了。”安祺又对着镜子欣赏一会儿,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撇着嘴说道:“我就是鼻子太低了,没气势,鼻梁再高一点就完美了。”她侧过脸用手比划起高度,嘴巴一刻不停,“哎,王二百那种鼻子就挺好的,她人贱归贱,脸蛋确实漂亮。”
“什么二百三百的?”陈淑萍随口问道。
安祺的脸从镜子后面露出来,表情八卦地盯着她看,两条黑眉毛高高抬起,“你没听过吗?王丽啊,就福隆街那个麻将馆的。”
“噢……”陈淑萍皱起眉,她似乎是听过这个名字。
“都说她起码被二百个男人睡过了,干那种生意,也不怕得病。”
这个二百啊。
陈淑萍心绪复杂地收拾着手里的纸张,回道:“都是乱传的闲话,你也会信?”
“你看过她长什么样就知道了,再说了,又不是没人去她那打过牌,摸-摸手啊搂搂腰啊,都不避着人的。”安祺站起来拾掇自己的小包,已经到下班点了,她急着去和男友吃午餐。
“姐,我先走了哈。”没给陈淑萍接话的机会,她像只出笼的鹦哥一样飞出了办公室。
陈淑萍被她搅乱的思绪还未平复,她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归拢到一起,没来由地感到胸口郁结着一口气,她竟同情起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她应该去做点体面的工作的,她想。
何爱回到家,屋里没人,又空又静。最近考试放学得早,陈淑萍还没下班,楼里的其他人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此时就只有树上的蝉还在发出声音,呜嗡、呜嗡。何爱走进被白噪音包围的房间,心情一下变得沉郁。期末考已经结束,可她却无法为接下来的暑假感到开心。她把书包丢在地上,坐在桌前呆呆看着窗外的树。
临近中午,阳光晒在头顶,穿不到房里来。眼前的窗框网住了一段明亮炫目的光,它们照在哪里,哪里就一片空白,反衬得其他颜色更加鲜艳。框外的墙面只有一种暗淡的蓝调,天光散落到房间,和其他物体融合成无味的灰色,像是每样东西都因为长年清洗而褪色了似的。
那棵树里住着好多吵闹的客人,呜哇啊嗡,叫得天气越来越热。一点风也没,树枝却轻轻摆动,也许是想摇走这群不请自来的怪东西。
枝叶越摆越烈,蝉的声音好像跟着起了波澜。何爱不想再听它们吵架,一踢凳子往客厅去了。
她心里烦躁,在阳台与厨房之间来回踱步,很是转了几圈。
陈淑萍的房门敞着,和她的房间只隔着厕所。悄悄往里去看,宽大的双人床上靠右摆着一个枕头,床单是干净的米色。何爱走进去,想看些什么东西转移自己的心思。
床对面有个矮柜,旁边贴着梳妆台,木头边框包起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靠在墙边。桌上有一些本子和几样简单的护肤品,爽肤水、面霜、护手霜,都是最常见的牌子。桌子自带一个小抽屉,何爱轻轻拉了拉把手,那扁扁的抽屉很容易就被请了出来。抽屉没有分隔,陈淑萍自己用硬纸做了简单的收纳盒,里面装着她的化妆品。
粉饼、眉笔、眼线笔、几支口红,也有眉刀,还有一枚小巧的香水。何爱捡出那个模样漂亮的香水瓶,拔开盖子凑到鼻边去闻,那其中的香味仿佛就和王丽身上的一模一样。
小姨平时也这样化妆吗?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