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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饭      ...


  •   人在吃饭的时候是很脆弱的。

      “你怎么又来了?”王丽捧着碗扒饭,一抬头对面就是何爱的脸。背着书包,两手放在桌上,像在等老师说放学的好孩子。

      “不赶紧回家吃饭吗?背个包乱跑什么?”

      何爱盯着她看,脸上露出点笑来,“我吃过了,马上要去学校啊。”

      王丽一看挂钟,才一点半,这小妞又要在这赖上半小时了。鬼机灵头,净挑吃饭的时候来。王丽已经懒得赶她,低头继续吃饭。

      何爱像是从她那天的态度里得到什么应许一样,天天下午上学的时候就往这跑,待到快上课才走。陈淑萍一问她就说去同学那复习,实际坐在店里不是没话找话说就是对着王丽发呆。

      她今天穿的是件掐腰连衣裙,腰收得紧,裙摆在小腿附近散开,轮廓起起伏伏,有一种线条变化对比的美。她收拾好碗筷,又忙着烧水、洗杯子,何爱帮忙把几张桌旁的茶杯收集过来,剩水倒在一个脸盆里,抢着端去厕所倒掉。

      “哎,茶叶记得捞出来!别把我下水道堵了!”王丽提醒她。

      何爱于是手里捏着一小把烂叽叽的叶子,拎着洗好的盆出来。

      “哎哟,还白得一个小帮工,我可没工钱给你啊。去,把杯子洗了吧,等会请你吃冰棒。”王丽扫着地,时不时弯下腰去捡地上的扑克,裙子被她拉紧在腿上打了个结,不至于蹭到地面。

      她扎着马尾辫,波浪长发像弯曲的藤蔓一样遮住后脖颈,不时垂到肩膀的前面,露出一点亮白的皮肤。

      扫完地,杯子也洗好了,灌完热水,王丽随手摸出两个硬币,一个一块一个五毛,让何爱自己去巷子里的小卖部买冰棍吃。

      何爱没推辞,也不说话,眼睛亮亮地捏过钢镚走了。王丽空了下来,叉着腰站在电扇底下吹风。忽然想到这样该让她觉得自己很好说话了,以后每天都来怎么办?想完又觉得她可怜,看起来过得还可以,怎么吃个冰棍都那么高兴?

      这会刚到两点,何爱举着根棒棒冰回来。她把剩下的一块钱又还给王丽,抿起嘴去拆冰棒的包装,嘴角高兴地扬着,脸边挤出点酒窝坑。

      王丽哭笑不得地接过硬币,“嗨哟,傻蛋一个,买个贵的吃呀。”

      “我就想吃这个。”何爱啪地一下在膝盖上掰断冰棒,把有把手的那半递到王丽面前,“你也吃,热死了。”话才刚落,她脸色忽然变了,手犹犹豫豫地缩回来:“噢,我忘了,你是不是……”她想起来刚才在厕所的袋子里看到卫生巾,笑意自脸上化开,只留下几分期待被破坏的懊恼。

      “橘子味?”手缩到半路,王丽已经抽走棒冰吃起来。“没事,都好几天了。”她看看何爱,又说:“你没来吧?诶,不对,你多大了?该来了吧?”

      何爱指指自己衣服上的学校名字,咧嘴笑开:“我都高一了,早来啦。”她隔着外壳咬两下冰块,继续说:“上周来过了,还好吧,反正吃不吃都疼。”

      “让你妈给你煮点红糖水啊,多放生姜,管点用。”王丽和她一起半靠在麻将桌边,面朝外头被晒出热浪的街道,惬意享受手中的一点凉快。

      何爱的棒冰停在下巴前面,没有把手的冰块冻得刺人,冷凝水汪在手心里,又潮又黏。“我去上学了。”她忽然说道。

      王丽注意到,她离开前看了自己一会儿。那种目光异于往常,让人直觉并不轻松。它平静,又复杂,仿佛能在几个轻瞥中读出好几种不平凡的意味。它们最终融合为一种特殊的茫然,那不是听不懂话里意思的迷茫,那是某种本能的、对整个世界抱有巨大疑惑的精神空白。

      陈淑萍做着两份工作,白天是办公室的会计,晚上是流水线的女工,订单多的时候经常加班包装竹筷子,赚一份兼职工的钱。小爱以后要上大学,未来还要成家,莲城的房子能不卖就不卖,她现在多给她存点学费就行。

      灶台的火咔嗒一声被关上,最后一道菜出锅了,红番茄黄鸡蛋,热热闹闹地挤在盘子里。最近几批订单陆续交货,她总算能在家好好吃饭。何爱的精神状态比前段时间更好一些,陈淑萍想试着和她聊聊天。她当然不会去提姐姐的事,尽管她同样关心那场意外对何爱的影响。这不是时候,她们都尚未走出那片绵密的细雨,现在能被允许讨论的暂时只有日常的话题。

      陈淑萍从没想过突然间自己就要照顾这样大的一个孩子,她过去对孩子的幻想和认知被何爱的到来彻底涂改了。她渐渐模糊地知晓到,孩子们原来不是某个必须达成的目标、一种不可言说的任务;不是求而不得的执念,也不是无形的、可怖的精神压力……他们只是普通的人而已。

      她曾经有过一段婚姻,开始得很快,结束得也十分迅速。两个人结婚以后没有孩子,去医院检查了才知道,陈淑萍先天不育,这辈子都无法怀孕。民政局刚好就在医院隔壁街,倒是连车钱都省了。邻里闲话四起,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得那么快,好像她这点事立刻就能钻进每家每户的电视机里,由他们津津有味地欣赏、评说、指手画脚。

      而当环境充斥着同一种声音的时候,你便会无可避免地陷入到自我怀疑当中。她仿佛不再拥有正常的人格,只是个被检查报告敲定的怪物,没有价值、不需要尊严,可以被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类全盘否定……她度过很长一段时间混乱的生活,每天仅保持基本的活动,有人向她打听什么闲话,她都柔顺地让对方如愿——直到何爱走进她的家。

      夜里难眠的反复、他人复杂的眼光,它们在何爱面前终于找到出口,洪水般流出了陈淑萍的身体。

      她于是以令人惊叹的速度从陈芳华的死亡中振作起来了,她得到姐姐的使命,要成为这个孩子的母亲。

      手表里的指针指向六点半,何爱早该下课。陈淑萍摸摸已经变温的菜盘,从餐桌边站起来准备出去看看。

      门恰在这时开了,她走到厨房门口,何爱正在换鞋。

      “怎么这么晚?”

      何爱抬头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房间,“做值日,今天大扫除。”

      陈淑萍对这事儿没什么概念,只好转回桌旁,拿起碗盛饭:“快来吃饭吧。”

      番茄炒蛋、拌空心菜、红烧鸡翅、玉米筒骨汤,就晚餐来说,这相当丰盛了。何爱却提不起劲,筷子落在番茄炒蛋里随便夹两下就继续吃饭。陈淑萍给她碗里塞了个鸡翅,试探地问道:“今天课上得怎么样?跟得上吗?”

      “嗯。”

      “马上放暑假了吧?”

      “嗯。”

      “有什么计划吗?要不要出去玩?”

      “没有……”

      话题就停在这里,何爱把自己的碗筷放进水池,往房间走去:“我吃饱了。”

      门轻轻合上,陈淑萍面前的汤冒出微弱的热气,被电扇的风吹得四处逃窜。

      房间没开灯,日落后的蓝色天光勉强照亮窗前的书桌,其他家具都只是一些边缘泛冷的模糊影子。何爱趴在床上,仿佛也要融入其中。她没开风扇,晚风从窗外刮来,一点香皂或是洗发水的香味弥漫在空间里。

      她发了会儿呆,随后闭上眼,听着自己规律的呼吸声,脑海里又是她放学时看到的场景。

      王丽坐在店里的那条灯下,和一个男人一起在吃快餐。有青菜,有蛋,有红烧肉——她终于吃点肉了。男人给她夹菜,她就两眼弯弯地笑。她擦掉了口红,嘴唇淡淡的,和平时的样子很不同。

      那样的氛围普通、平凡,没有黏稠的气息,就好像这晚风,温柔地拂过身体,让人不知不觉间悄悄脸红。何爱在电线杆后站了很久,直到他们吃完饭,男人靠在椅子上抽烟,王丽站起来收拾剩菜。她去拿垃圾桶,或许下意识地,就朝这边抬起头。两人视线甫一相接,何爱便忽然心跳加速,呼吸卡在胸膛里不上不下,飞快地转身逃开。

      她想到这里,长长哼出一口气,把脸转进枕头中,平平地趴着。脸上的红热好似随着回忆又攀上心头,胸口意味不明地咚咚鼓动,不知道在催她害羞什么。

      她究竟是在为那场面脸红,还是在对王丽不满?她难过吗?也许有一点儿,可说不上来究竟为何。她喜欢吗?喜欢的是谁?是什么?那个男人?不。……女人?

      不知道。

      何爱忽地从床上爬起,念头与情绪纠纠缠缠,搅合在脑子里。这一个闪现两秒,下一个立刻跳出来高喊你好,她甚至来不及挨个细看。但很快,这些没用的思绪就自动退场了。脑袋清清爽爽地空白几分钟,她才听见陈淑萍回房的脚步声。

      有谁家正在看电视,新闻主持人浑厚的声音不清不楚地透进房间,何爱的思想觉生出意识,主动提起那个被逃避的问题:

      等到暑假,她是不是就要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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