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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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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爱对时机把握得很好,就像她第一次装作等人的样子去看王丽时一样。她走进转角,在那呆一会儿,运气好就多看几眼。
天气越来越热,电线杆附近没什么遮蔽,垃圾堆总发出闷臭味,不适合站太久。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每天这样暗暗偷窥人家。她总好奇她今天又穿什么衣服,扎不扎头发,有没有戴首饰,穿的哪一双鞋?她有没有在和谁说话?她是怎么笑起来的?
好像走在上学的路上,突然被路边一株含苞的花吸引,你想看到它开花的样子,于是每天都往这条路走,闲暇时也要来转转。
麻将馆没有周末,休息日人更多。店里坐满了,有人就在店外摆起的折叠桌上玩纸牌,王丽一整天都会呆在那盏灯下的桌上,陪她的老顾客打麻将——通常都是男人们。她那一天会涂鲜艳的口红,不停说笑聊天,偶尔和谁两手交缠,笑的时候眼睛只眯起一点儿,直直地看着人。
从前周末何爱总是呆在家里,她没有可去的地方,没有可见的人,出门就显得极为不必要。也许是喜欢上看书了,她最近经常去书店休闲,这样也可以往那条街走。
今天她出来得早一些,日头十分晒人。她贴墙挑着没有太阳的地方走,离家才几十米,一个女人就朝她正面走来。两个人都走在阴凉处,那人脚步又快又重,身材圆润结实,像辆面粉车直溜溜往前滚。
何爱不得不提前让开位置,绕着她走到阳光里。太阳照得人眼花,何爱半闭着眼,一股油烟气混着汗味从身旁传来,她两步回到屋檐下,转头去看,一件熟悉的广告衫钻进了铁门。
天气实在太热吧,何爱有些恍惚地往前走。兜里有五块钱,是小姨给她喝汽水的,吃完饭就拿出来,让她早点去书店玩。
“有朋友要来做客。”
她是竹木厂的会计,如何来的饭店朋友?福德莱家的公子就在她们班上,他常吹嘘自己家饭店的服务员都是年轻高挑的姐姐,光去吃饭怎么交上的这个朋友?
也许从前就认识呢?很早很早以前,自己来这儿以前。何爱盯着脚下一块一块暗蓝色的阴影,尽量不去想那通无意间听到的电话。
这和她想象中的媒婆很不一样,不说每天穿红衣服,至少也不会总穿一件没有形状、印着无聊大字的T恤衫吧。去说媒——见她的客户,穿得正式些会不会更好?
何爱在转角处停下,一眼就看到把几个男人殷勤送出店门的王丽。她今天穿的是半身裙,蓝底小黄花,裙边长长垂到小腿。上身是带领子的白色无袖衫,两条胳膊在阳光中白得发亮。她半抬着手和人告别,腋窝像个干净光洁的小碗。
天气很热,她的头发也许是临时盘的,松松落下几缕发丝,柔顺地贴在腮边。店里很暗,看不到转身进去的王丽。何爱在电线杆旁边发了会儿呆,正想出去继续往书店走,那个人就拎着垃圾桶,穿过街面朝她走来。
何爱又有人要等了,她尴尬地顶着太阳四处张望,甚至想不起来要往屋檐下躲躲。衣服已经盛不住汗水,它们开始一溜一溜地往下滑,说不出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刺激的。
她踩着拖鞋过来了。白色小方跟,鞋头是几簇假珍珠串起来的装饰穗子。等她走到近前,何爱就朝左边一抬头,抱着一些难言的期待快速瞟过她的脸。
口红有些掉色,唇中心显出一点色差,个头和她差不多高,两个人眼睛就在同一水平面上。她没有分出注意力,目不斜视地往前路过何爱。淡淡的甜味在热气中散开,混合着垃圾堆里腐烂苹果的味道,复杂难辨。何爱悄悄看她的背影,在她马上要转过身的时候率先扭脸,对着巷子外的世界专心观察。
鞋跟嗒嗒到她后头,那说不上来是花香还是果香的气息隐隐约约蒸起,何爱小心吸气,眼神毫无头绪地乱转。
“你看什么呢?”
那声音如此的近,似乎从后脑勺共振到耳朵里。何爱惊讶地回过头:“什么?”
王丽皱着眉,上下打量何爱,脸上的粉热得浮在表面,汗珠点点泌在额间,她又重复了一遍:“你看什么呢?天天站这里鬼鬼祟祟,你谁家小孩啊?”
何爱眼也不眨地迎着她看,脸蛋被晒得通红,嘴里干得说话都发涩,“没有,我在等人。”
“等的什么神仙?天天等等不来?”
她语气很冲,何爱把视线往下移,盯着自己的脚尖,等待对方可能的责骂。她见过王丽骂人,有人打牌输了总赖账,她从人家父母骂到祖宗,从模样骂到智力,十分钟骂出来乖乖上交的一百二十五块。何爱甚至记下来好几段金句,只可惜她也没人可骂。
“别在这站着了,也不嫌臭。”两只凉拖绕过她,轻飘飘一句话撂在面前。
何爱看着它们走到电线杆旁,突然开口道:“我能去,打牌吗?”
“啊?”王丽眉头又皱起来了。
小姑娘穿着短袖校服,长校裤、运动鞋,胸前被汗浸透一大块,两片脸蛋红热红热的,鬓角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看着就让人难受。
店里只剩一桌客人在算钱,太阳照得实在烦躁,王丽的眉毛几乎要扭成个结,重又抬起脚:“你过来吧。”
灯管旁边有架吊扇,呼呼地全速在转动。几张计分用的纸牌被吹到地上,何爱伸手去捡。
“喝吧。”一个搪瓷杯放到桌上,杯壁滑下的水珠濡湿了绿色的粗毛桌布。那双手换了淡淡的珠光色指甲,在何爱眼前晃晃,很快收走去做别的事。
“喝完赶紧回家,小鬼一个打什么牌。”
其他人都走光了,她要在这短暂的休息时间里给自己做点吃的。何爱慢慢喝起茶水,味道淡得品不出茶味。一张放茶杯和水壶的桌子清开半边空位,就能放下不大的砧板。
白菜蔫搭搭的,外层叶子失去水分,软软贴在刀片上。灶台是个移动小柜子,开店后推到门外靠墙摆着,底下的大柜放液化气罐,隔一个抽屉的柜顶放单眼的灶台,火力也不算小,一道青菜炒得很快。
“你怎还不走?”王丽洗了锅,端着盖满白菜的米饭坐到何爱对面。这也许是她的固定餐桌,头顶正对着吊扇。
何爱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地抠着搪瓷杯上掉了皮的缺口。
她吃饭很快,端着碗不停往嘴里扒拉,塞满一嘴才咀嚼。手上的皮肤有些粗糙,指甲油掉了好几处小口。
“想什么呢?问你也不说话,你是住这的吗?”她放下碗,脸露出来,挑着白菜在吃。
何爱看着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就后面,往那边走。”
“你想干嘛啊,大热天也站那里,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她嚼着饭粒,顿了顿又说:“我这小孩可不能来,快点回家去。”
她又拧起眉毛,语气不怎么耐烦,大眼睛时不时看过来,何爱读出一点担忧的意思。
“家里有客人。”何爱想撒谎,嘴巴却擅自发言,“我等等……回去。”
“那说好了哈,联系到人我过段时间就带你见见。”
陈淑萍脸上挂着笑,走在前面替人推开门,“好好,辛苦啊,慢走,慢走。”
她一直看着那几个红字消失在楼梯下,才捏着把手轻轻关上门。两个玻璃杯无言地站在茶几上,陈淑萍坐进靠门边的单人沙发里,出神地盯着桌那头的杯子发呆。
她们聊起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样的?她好像记不到,又或者压根没听见。她没有期待,也毫不意外,仿佛这事就该这么自然,和茶叶就应当用热水冲泡一样理所当然。她忽然感到自己就像杯中某片湿透的叶子,在水流里漂动、拉扯,而在这之前,它甚至已经在锅里不知被翻炒过多少回了。茶叶以为出锅终于是它命运的结束,它能作为一根干巴巴的棍子长久地存在下去,可原来这却只是个开始。
她看看手表,还不到三点。今天难得不用加班,她准备给何爱做点复杂的肉菜补一补。学习多费脑子啊,她又那么努力,周末都要去看书。
想到这里,陈淑萍就有了精神,双腿得力地站起来,捧着杯子转进厨房。
打牌的人陆续来了,他们总是匆匆吃个饭就回到牌桌上,也不知道没正事儿做的人怎么那么多。何爱不得不让出位置,和茶杯。王丽再一次把她往家赶,有人问起何爱的身份,她又说得亲密:“我亲戚的小孩,过来玩的,好宝,快回家吧啊,你妈该着急了。”
何爱看她两眼,乖顺地走出门,谁还在不依不饶地打趣:“你还有亲戚在这里啊?你不是逸省逃过来的吗?”
“你又知道了?我跟你老娘还是结拜姐妹你知不知道?你不就我亲戚吗?你还得管我叫姨呢,叫两声我听听啊。”
桌上的人齐齐笑开,那个声音骂了句脏话,王丽下意识朝门外看去,何爱那双有些狭长的眼睛微微弯起,和她视线一撞上,立刻灵活地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