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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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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了!”
“唉哟刘老板,我今天桌费都让你赢光了哦!”
一局结束,麻将馆里的嘈杂声忽地向上抬了几个音量。何爱从街对面看过去,亮白的灯管底下坐着个时髦的女人。
波浪长卷发,鲜红的嘴唇,脸盘子被灯光照得发亮,眉毛细细地戳在白脸上,和那对大而精明的眼睛显得十分不相配。她左手举着一支烟,时不时歪头凑到手边轻嘬一口,右手同时利落地丢出牌,再要顺便用眼神巡视一圈桌上所有人的表情,像只撒网捕食的蜘蛛。
何爱站在一家干货店前,出神地盯着她看。
烟雾缭绕中,她看到那个女人脸上露出娇嗔般的笑容,甩起手腕去打旁边男人的肩膀。那只手涂着漂亮的艳红色,被另一只充满褶皱的手攥住,无骨似的聚拢在一起,狎昵地摩擦着。
另一边的女人招呼洗牌,她的手在那两只手面前急促地左右摆动,转过来的侧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表情。
这张牌桌立刻显得不同了,瞬时从桌堆里独立出来,在浑浊的空气中自成一世界。一种果实过度成熟的甜酒味穿过街面,弥漫到何爱的脚边,黏腻的气息漫过她的胸口,打热她的双颊。
她无法再把眼神若无其事地挪开,无知无觉地被那氛围吸引,好像就站在牌桌中间,极近地观赏他们如何互相说话,做什么样的动作。怎么抬起手把烟灰抖落到地上;怎么摸起牌又假作懊恼地扔出去;那两片异常红艳的嘴唇如何噘起,又如何柔软地贴在一块儿。
有客人来了,女人让出位置,那张桌的灯光一下变得昏暗。新坐下的是张平庸的脸,暗淡而发黄,灯似乎离桌面远了。女人绕过牌桌,往门口走来。
何爱终于看清她穿的衣服,是一条黑底碎花裙,胯上搭着细腰带,勒出起伏的线条。她在店门前站定,神色悠然地吸烟,何爱装出等人的样子,左右张望,在转头的几个瞬间里捕捉她的样子。
裙子只到膝盖,整条小腿都露在外边,脚上踩着高跟凉拖,廉价的水钻反起不甚明亮的光。她似乎穿了丝袜,鞋口处只看到脚趾的轮廓。何爱忍不住不去看她的脸,她先是长久地望着小街的尽头,再慢慢从这些老旧的建筑上滑过,最后状似不经意地挪到那脸上。
嘴唇红而肉,做什么动作都异常惹眼;鼻子很挺,不像女人会有的鼻子;眼睛很大,看谁都轻佻;眉毛……何爱正要继续看,那人就把脸转向她,视线定在她的眼睛里,像两道微流的闪电,啪地一声打到眼皮上。何爱慌忙扭开头,选了个方向急匆匆走开,仿佛她等的人就在前面叫她。
她沿街闷头走着,那张牌桌和那个女人不停在眼前闪回,攥住她的心神带往某个特别的、烟雾缭绕的地方。等摆脱这种奇异的侵扰时,何爱才发现,她又走回家楼下了。
楼道里出来一个50岁左右的女人,浮肿的身材裹在一件广告短袖衫里,胸前印着红色的大字:福德莱饭店。这是城里的一家餐馆,杀猪菜很出名。她脚步结实地踩在地上,面带喜色,从何爱身旁路过。何爱看着她走出院子口的大铁门,适才转身走进她出来的那个楼道。
何爱打开门,客厅的桌上摆着一盒曲奇饼干,盖子半扣在盒上,还未盖好。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玻璃轻微碰撞的响动,她从厨房与客厅的隔窗看进去,一个白色的模糊影子背对她站在水池边。
“你不是去书店吗?这么快回来?”陈淑萍的声音透过窗子传来。
“噢……今天好像没开门。”
她们住的房子不临街,现在又是午休时分,窗外只有偶尔的鸟叫,提不起精神,久久才鸣一句。那个白影停在餐桌旁,隔窗贴着的磨砂纸翘了边,只能从缝隙里看到她的衣角。何爱换好鞋,等她下一句要说的话。
“晚上想吃什么?还是番茄炒蛋吗?”影子总算动了,又绕回水池前。
“嗯。”何爱还站在门口,“小姨,我去写作业了。”
“好,我晚上要加班,你自己早点休息,好吗?”
何爱握着门把手高声应答,在字音传出去的瞬间轻轻合上门。次卧少见阳光,房间里很阴凉。何爱放下窗帘,让光线变得更暗。
练习册摊在窗边的书桌上,数学题和英文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再生纸印出来的卷子呈现出深沉的灰绿色,脏兮兮的墨水爬满纸张,汗水滴在上面,字就像泥点一样化开。
今天是难得的阴天,也许有一场雨要来。何爱摁开电扇,铁做的大脑袋轻轻摇起头。薄毯整齐地叠在枕头下,何爱把脖子放到这矮矮一节突起上,张开手脚仰面躺着。
她的床不大,手伸出去就挂在床边,或是贴上发凉的墙壁。手背凉快了,又换手心去摸。阴天也是很热的,何爱紧贴在墙边,吹着不怎么起作用的风,浑身一阵一阵地起烫。
那么白的一张脸,红嘴唇就像浮在面上一样,打眼去看只能看着那两片肉。眉毛修得太过分了,纤长婉约的线条不适合那双眼睛,那眼睛主动、自信、什么都尽在把握,柔弱的眉毛配不上它们。那身衣服倒很合适,黑色衬得人白,裙子也短,露出腿又长又直——可能还有高跟鞋的功劳。
电扇的风一回回吹动桌上的卷子,那几张纸被压在笔下,不停向上翻身,一点点顶脱束缚,唰啦一声滑到地上。
何爱半闭着的眼被叫开,她摸了两把光滑的墙面,下床捡起散落的卷子。几面都还空着,有的只写了个名字,和单调无聊的印刷字排在一起。它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惹人不耐烦?何爱勉强用笔指着读了几行题目,一个字也没看懂。
她又开始去想那种卷发是怎么烫出来的,蓬松、轻盈,拢在脸边的时候妩媚娇俏,很有一种女人味。她们家没人烫过这样的发型,何爱摸摸自己的马尾辫,拆下发圈以后头发会突兀地隆起,洗过才好一点。小姨总是盘着头,脸边梳得光光的,她的头发和妈妈一样,软且薄,或许不是烫发的好材料。
她也没有机会看到妈妈烫发了。
窗帘只是半块旧床单,洗得发透,钉死在窗框上。窗外来风吹,帘就无助地扫过何爱的面前,挣不开逃不走,桌面明明暗暗,试卷更看不清了。
固定电话在客厅里,大门旁边的矮几上,与她的房门之间没有任何阻拦,就能清楚听到有谁安排小姨快去相亲,他们聊得不是很愉快,但结果最终如何,何爱已经知道。
卷子一直散发着难闻的油墨味,凑近时尤其熏人,何爱不想蹭花题目,只把脸重重埋在手臂上。窗帘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顶,像只虚无的手。鹭城的气候比莲城更加潮湿,空气里总有掰开绿叶时的草腥味。何爱闻了大半年,还是觉得很奇怪。
这里的学校更小,教室也小。同学没什么区别,老师讲课慢,她落下的内容补得很快,不是新奇的事,她知道自己擅长这个,甚至于觉得自己生来就只为了这个。她没有爱好,也不被允许有,她不清楚喜不喜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要……又说回来,想要什么呢?
他们只说你要努力,考个好大学,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在饭桌上,在车里,在办公室,在火葬场……没人来得及处理她的疑问。
何爱有想要的吗?她要去哪儿?何爱问自己。
关门声闷闷地响了一下,小姨出门了。
何爱抬起头,窗帘打在脸上。
风说她不知道。
麻将馆没有招牌,两间店面打通能摆七八张桌子,打开门就是最好的宣传。何爱开始从那条街去学校,要多绕几百米的路。早晨上学很早,店都关着门;中午放学,饭点时间还有许多人挤在桌边打牌;下午上学就好了,店会空上一会儿,何爱能看到她炒菜、吃饭、手上忙活事儿,要么懒散地坐着,脸朝向外边随便看着谁。
她总是穿得很好看,短裙、半裙、长裙、连衣裙。偶尔化眼影,但口红一定会有。她的卷发烫得极好,扎马尾、盘发都有韵味。不同于何爱见过的其他追赶新潮装扮的女人们,她看上去似乎就是潮流本身。
何爱总站在店门斜对面的转角处,那里有根电线杆,往后一点是垃圾堆,不常有人路过。
她看了好多天,知道了她的名字。王丽,美丽的丽。一个美丽、浪荡、不知廉耻的女人。她勾引有妇之夫,破坏别人家庭,她当过洗头妹、陪酒女,千人睡万人尝,是垃圾堆里的假花,臭水沟底的硬币。又美,又脏。
这是王丽这个名字在这一片区域里的定义,来自于学校里的聊天、邻里间的闲谈、路人们的零星字句。
何爱惯常是会相信自己的综合判断的,她擅长总结信息,再规避风险和错题。可是这次好像有哪里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是因为住的地方变了吗?是学校变了吗?还是那个无形的、总是充满窒息感的怀抱已经离开了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是个自由身,去哪都好,看谁都行,只要她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