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何爱》万物皆梦

16、为什么 姐，你犯什

　　“没问题就在这里签字按个指纹。”

　　何爱的手被纱布裹得无法弯曲，只好用手指勉强捏着笔杆，在笔录最后一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名字。

　　即使是深夜，翎安派出所里也依旧热闹得人来人往。办案区的电话铃接连响个不停，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来了好几拨因吵架报警的人。

　　也许是天气炎热的缘由吧，大家的情绪都极不耐烦，调解室里不时还会传出激烈的争吵声。陈淑萍不很自然地拿起自己的笔录，仔细核对上面的内容。

　　何爱抬头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里对她来说陌生而新鲜。她视线扫过那两间调解室，里面的人都很眼生。陈淑萍来回翻看那几张纸，朝心不在焉的何爱说道：“你先去那边门口等我吧，这里烟味大。”

　　何爱顺从地离开了。陈淑萍签完字按好指纹，把笔录还给那个一直在埋头整理文件的年轻警察。

　　“那个……同志，”她斟酌着开口，“麻将馆吵架的那几个人呢？他们会怎么样？”

　　“拘留了，赔偿你要和家属沟通，或者等本人出来也可以。”小警察虽然神情疲惫，语气冷淡，但态度尚算温和。

　　“那那两个女的呢？”陈淑萍想了想，又问。

　　“她们也伤人了？刚刚问你怎么不说？”警员终于扭过脸来看她。

　　陈淑萍赶紧摆手，“不是，没有没有，都是街坊邻居，我就是关心一下。”

　　“没事就可以走了，过两天来调解赔偿。”警员没有透露更多细节，简单地闭门送客。

　　何爱一直站在办案区的门边，看到陈淑萍走过来，下意识把眼神转开。

　　“走吧，赶紧回去休息，太晚了。”陈淑萍摸摸何爱的背，轻轻推她跟自己出门。她们刚才先去的医院包扎伤口，又回家换了衣服才来，路上只吃了两口包子，笔录一做就是好几个小时，现在已经十一点多。

　　派出所外是一条安静的小街，店铺多卖装修材料，整条街早早都关门了，偶尔有车辆路过，带来一点活泛的噪音。这里离家不远，两个人可以步行回去。

　　晚上少有行人，路灯昏黄，没什么景色可看，只能枯燥地走。何爱一言不发，跟着小姨走得很快。她心里很清楚，今天自己的行为在大人看来是犯了大错的。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看着朋友被伤害而无动于衷呢？少年人的世界里充满着激情与正义，他们在事情的对错之间总会做出简单而热忱的选择，单从这一点来看，何爱的行为似乎又可以理解了。

　　从医院出来以后，陈淑萍的情绪一直很平静，但她的精神世界异常活跃。她在不停地思考，在探究这一切的开始，在诘问自己的态度，这些翻来倒去，周而复始，都离不开一个中心点：何爱。

　　户外的气温没有阻拦，所以降得很快。房屋里有墙面围挡，还保存着整个白天的温度，在楼道中就能感觉到差异。
　　等到进来家门，闷热的空气就像薄膜一样缠上来，刚才被晚风短暂吹回毛孔里的汗液，现在好似海浪般反扑到身体表面，就是马上吹风扇也不管用。

　　何爱去了厕所，陈淑萍在双人沙发上坐下，面朝着电视和它左边的三道房门。于是等何爱一出来，她们就不得不看见对方的脸。

　　“快洗澡去睡吧。”陈淑萍收回视线，疲惫地说。

　　她的态度看起来好像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可就是这样的正常，令自觉犯错的何爱心中踌躇不安。小姨是会像上一次那样体谅自己，又或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站在厕所门前，犹豫着该不该主动承认错误。

　　要放在以前，她是没有机会拥有这种左右为难的权力的。无论自己是否坦白、事情的经过究竟如何，等待她的只有一个结果。但小姨不一样，何爱这么认为。

　　离家出走这种在孩子们看来几乎就是天塌的大错，她不过轻轻地揭了过去，什么后果也没有降临。何爱忍不住由此推想，也许她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透露出来，好能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回原来的模样。

　　“小姨……”她诺诺地开口了，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陈淑萍看着她，好像叹了一口气。

　　“过来坐。”她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何爱坐下了，感到右侧的整个身体都在发麻，她把暴露在外的右手放到了腿间。

　　“等一下，”这是一场谈话的开端，但陈淑萍并不急着说话。她起身去到厨房找来一个塑料袋，把何爱裹着绷带的手牵来，套进袋子里，再用皮筋一圈圈扎好。

　　“好了，洗澡的时候注意别淋到水。”这项工作做完，何爱也筹措好了词句。

　　“小姨，对不起，今天我……太冲动了。”她想，还是要自己先指出错误才行。

　　陈淑萍沉默了一会儿，出人意料地没有顺着她的话题往下深入。这个鲁莽的选择远没有另一件事更让她在意。

　　“小爱，你和小姨说说心里话吧，”她接着问，“你为什么对她……那个王丽，这么感兴趣呢？”

　　是啊，为什么呢？何爱愣住了，下意识地也问了问自己。

　　也许是一种好奇，王丽和她身边来往过的姐姐、姨姨、婆婆都不一样。

　　起初，是因为她的好看。

　　她穿得新潮、美丽，有大人的感觉。那些短裙、紧身吊带、高跟鞋，那些粉饼、口红、指甲油，漂亮的卷发、和异性如常的来往，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临近成年的女孩们追求这些符号，是为了向大人的世界靠近。她们强烈地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但也还没有得到成熟的认可。她们迫切地需要在两者之间确定自己的位置，常常会在还不理解真正的社会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于表面上强装一番。

　　不巧的是，这个社会展现在女孩面前的成人模样，就是这些衣服、装饰和柔弱的作态。

　　后来，是她的个性。

　　她自由、干脆、内心强大，她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仿佛从出生起就是这样大胆。她好像可以独自面对人生中的所有困难，勇敢、潇洒，走去哪里都不怕。

　　何爱隐约能感觉到，这或许是比碎花连衣裙还要吸引她的。

　　“……我不知道，”何爱思绪万千，最后只简单地回答出一个不怎么出错的答案，“她其实人还挺好的。”

　　今天的情况，陈淑萍当然看到了。这件事本身就是何爱自己主动掺合进去的，王丽拿着刀把她挡在身后，她做为成人的品德没有问题。

　　可她做为一个女人，德行上是很有大错的。这种看法合乎社会规则，理当正确。但每当陈淑萍思考到这里时，总会感到思绪变得迟滞。她隐约察觉哪里不对，却又找寻不到错处。没有着急与何爱谈话，就是因为这个问题。

　　“但是她平时做的工作……你肯定也知道是什么样子，女孩不能那样不自爱，知道吗？”陈淑萍不再细想那种异样的直觉，恳切又急迫地说。

　　“小姨只是担心你会被她影响，最后也……对吧？”

　　陈淑萍心中的那点飘浮，在此刻被重重拉下，落进幽暗的深处。

　　“小爱，咱们跟她们不一样，你别再去她店里了，好不好？”

　　拘留所的监室是长条形的，一大半被通铺占据。每个房间里要塞十个人，窗户小得可怜，污浊的空气被墙壁上的电扇原地扯来扯去，怎么吹都流通不起来，一点凉意也没有。

　　王丽左右侧都塞着人，头顶大灯不停发光发热，好似躺在烧炉中一样。她烦躁地偏过头，躲开灯光的直射，强迫自己入睡。

　　迷糊到半夜，又或许只过了几十分钟，左手边低低传来一点抽泣的声音。音量很小，听上去好似只是吸鼻涕的动静，正在值班巡视的那两个大娘没有动作，应当是没有听见。

　　王丽醒了一瞬，但没有睁眼。她不必伸头去看，就知道这是那个来自己店里找事儿的女人。

　　进到派出所里还在呛声，一到听说要拘留就怂了，体检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演得比谁都后悔。也不知道这地方的人都是怎么想的，居然把她俩关在一起。

　　王丽混乱而跳跃地思考着，意识很快再次变得模糊。

　　拘留所的生活很规律。六点半就要起床，叠被洗漱、打扫卫生，都做好了才能吃上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稀粥，待遇也不算太差。

　　那个女人眼睛红肿，捧着碗在发呆。她名字叫李芝云，这是王丽昨天才知道的。两个人因为当街互殴，扰乱公共秩序，被处以行政拘留三日。一起进了拘留所，出轨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芝云不光没抓到人，还要赔礼道歉，砸坏的东西也得照价赔偿，现在又被迫呆在这个破地方，早没心情再来纠缠。

　　这间拘留所管理不严，吃完饭可以看走廊里的电视，也可以看书消遣，彼此间聊天只要不太大声也不会被约束。

　　昨天晚上睡在王丽旁边的是个比她小两岁的姑娘，因为无证倒卖烟花爆竹进来的，自称叫小唐。

　　“姐，你犯什么事了？”她低声问。

　　“揍人了。”王丽简短地回答。

　　“哇，真厉害，”小唐表情崇拜，“被打的那个怎么样了？是不是进医院了？”

　　所有人都坐在通铺边的板凳上，王丽扭头往后瞥了一眼，鼻腔里发出讥讽的一声气音。

　　“就在后头坐着呢。”她把视线放回到电视上，现在正在播放军事农业频道的节目。

　　“哪个啊？”小唐和王丽是并排坐的，此时大剌剌转过半个身子，好奇地一一打量过其他人面向她的脸。

　　她们两人的动作全落到了后边人的视线中，李芝云看到小唐兴奋的眼神，又羞又怒的情绪再度反涌，喉咙里升起的恶心感令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家庭的破碎、自身的狼狈、还有孩子可怜的未来，一股脑搅乱心胸，她几乎无法再理智思考，痛苦地又哭了起来。

　　“哭了的那个。”嘤嘤的哭声像小钻头一样游走在这窄小的监室中，王丽想起自己被砸坏的店，心情不佳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