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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燎原火星 着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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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点声,别再把人招来。”李芝云身旁那个年纪偏大的女人不再和前面的人闲谈,推了推她,压低声音提醒道。
哭声弱弱地小了下去,转化成一种长久的嗡鸣。这声音王丽很熟悉,是常年深陷忧虑,又无处发泄诉说的妇人才会有的哀呵。她几乎是陪着这种声音长大的。
那种伴随聆听而来的可怜和无力感又攥住了她,王丽很多时候都在想,活在这种日子里的女人,还是早死了比较好。
“别哭了,拘留所而已,又不是进了就出不去了。”一个气质和陈淑萍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转过身安慰李芝云,她看起来很熟悉这里的规则。
“咱们这间房里的都是行政处罚,最长也就呆二十天,那些真犯罪的就不好说了,呆几年的都有。”
她这话说得很专业,很难想象得到,一个看起来如此有文化懂法律的人,怎么会也挤在这个地方。
可惜,这份中肯的宽慰并没有抚平李芝云的心,她虽然彻底止住了哭声,但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流。年轻女人也许还没有进入过婚姻,不知道对于李芝云来说,真正令她伤心的囚笼究竟是在哪里。
现在哭成这样,砸她店那会儿的气势去哪了?王丽皱着眉头,眼睛紧盯走廊里斜前方吊着的那台电视机。光知道把刀子往外捅,是非对错分不清就算了,也不仔细用脑袋想想,出轨的事,谁才是主谋?
“姐,你俩为啥打架啊。”电视里放的不是新闻就是政治学习宣传片,小唐实在不喜欢看,房间里其他人都聊了个遍,没有别的解闷办法,她忍不住继续缠着新来的王丽聊天。
“她说我勾引她老公,把我店给砸了。”矮板凳坐着很不舒服,王丽把身体斜靠在通铺床沿,抻了抻腰背,“我连她老公长几只眼睛都不知道,没头没脑就跑过来找揍。”
前面一个小姑娘一直在听她们说话,此时扭过脸来应和:“这种女的我见多了,都是没本事留住自己老公,又嫉妒外边女人比她们年轻好看,天天就知道打小三。”她声音不小,语气带着嘲笑,似乎是特意要说给所有人听的。
李芝云当然听清了。她瞪着眼,颊边还挂着泪痕,身体从板凳上半站起来一瞬,被旁边的人又拉了下去。在这里闹事,整个监室的人都会被连坐,其他人赶紧低声安抚她,不时也指责那个姑娘两句。
小姑娘嘴边挂着笑,知道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不再多管她们说了什么。她长得实际不是特别漂亮,身材又瘦,年纪看起来很小,王丽都拿不准她是不是跟何爱一般大。
她比王丽早来一天,小唐也和她聊过。“当公主的,在ktv给抓了,好像是跟客人没算清楚钱吧。”她悄悄在王丽耳边说。也许是因为曾经遇到过李芝云这样的人,她才会这样无端地展露恶意。
电视机里的新闻正在介绍一种新型养猪模式。一群粉色大猪堆挤在猪圈里,互相用身体撞开旁边的同类,抢食撒在猪槽里的饲料。它们的眼睛太小,只容得下眼前美味的糠饼和闯进自己视线中分夺食物的侵入者。
饲养员鼓囊的麻袋就靠在栅栏外,袋口为了方便舀取,开得很大,露出金黄的内容物。又一勺饲料淋下,猪们没有抬头,抢得更欢了。
王丽突然觉得有些厌烦。争来吵去,夺个口舌之快有什么用呢?现在大家还不是都关在一个笼子里?
隔天陈淑萍给何爱请了假,让她休息一天。最近是月底,她自己走不开身,千叮万嘱地让何爱保证好好留在家里才出了门。
手上的伤其实不严重,不影响生活和学习。就这么简单地请假闲呆在家,何爱心里有点不安。她写了一会儿昨天的作业,又站起来在屋子里走。
她和陈淑萍不是主要参与者,昨天先去了医院,没看到事情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后来在派出所做笔录也没见着王丽,希望一切能被处理好吧。
至于这整件事的起因,何爱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瞬间的确认为那个女人说的都是真的。
社会上总流行一种默契,即多数人都认可并口耳相传的事,就会成为真理和事实。这种默契谁也逃脱不开,即使是再清醒聪明的人,也会有放松警惕的时候,到时便会被这种“约定俗成”的毒雾找上门来。
何爱差一点就落进这个陷阱了,她下意识地认为王丽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但她很快记起学校里那些隐约的低语和指点。光凭一张嘴就能编织他人人生的能力,她早已见识过。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永远只对王丽指指点点,却默契地为那些朝她伸手的男人遮掩踪迹?
如果说男人们都是共谋同伙,那女人们呢?
陈淑萍中午没有回来,傍晚下班得很早,四点就到家了。何爱在家呆了一天,听到声响迫不及待从房间里出来。
她伸手想接过陈淑萍提着的几个塑料袋,被对方轻轻躲开。
“不用不用,你去歇着。”
何爱看她换好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进了厨房。
“中午还有剩菜呢,晚上煮个饭就好了。”她看陈淑萍往冰箱里放肉,指指里面的菜盘说。菜是陈淑萍早上做的,只要放蒸锅上热一下就行。饭也是淘好了装进电饭煲里,按个按钮的事。
陈淑萍点点头,关上冰箱门来看她的手。绷带有点松,但是保护得很好,没有沾水。
“来,给你换个药。”
二人于是移步客厅,何爱从茶几底下拿出装药的袋子,乖乖把手摊好。
纱布慢慢揭开,露出里面被碘伏染色的皮肤。或是巧合,或是习惯,她们今天坐着的位置,正如昨晚一样。
何爱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天那场没有结果的谈话。尽管决心要说些自己的看法,但她最后也没能开得了口。今天她想了很多,那些疑问和思考在脑子里兜兜转转,想找地方倾泄出来。
“小姨,那几个人怎么样了?他们赔钱了吗?”何爱说着,一边注意陈淑萍的神色。
“过几天要去派出所调解,你不用操心,好好上学。”陈淑萍半低着头裹纱布,语气很平静。
何爱于是接着问:“你觉得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说的什么?陈淑萍有点疑惑。安祺的声音一闪而过,她倏然记了起来。哦,是在说那个人。说她活该、犯贱,就知道她早晚有这么一天,最好一辈子别出来。
说她不止勾引年轻男人,还最喜欢陪老头出去开房,细节生动、语气真切、地点详实,仿若亲眼目睹。
陈淑萍问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说,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肯定已经有人看到过了。
真的吗?就像看到她是如何在医院做检查那样吗?就像知道她和……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昨天,她的回答一定不会这样犹豫。
“不用再想这些事了,那都和我们没关系。”陈淑萍为纱布打上一个结,把药瓶盖好,“饿不饿?要不要早点吃饭?”
“小姨。”何爱拦住她起身的动作,“我不觉得王丽是那样的人,她不是还帮过我们吗?”
“怎么是没关系呢?”
“为什么他们说得那么难听?她明明不是坏人。”
“为什么没人去骂那些男的?”
“小爱!”陈淑萍按下何爱举在胸前的手,“好了,不要激动。”这些话像一阵风,刮过她的心里,陈淑萍觉得有什么好像要不同了。她对这样的改变没有准备,这风吹得她皮肤起疹,令人发颤。于是向后一步,怯怯躲开那些被风卷起的树叶。
“是不是昨天的事吓着了?要不要再休息一天?”她对自己的感受闭口不谈,眼神在何爱脸上梭巡,想找出这些情绪的源头,“你今天出门了吗?”
“小姨,”何爱看着她,“她是我的朋友。”
王丽的店关了整整两天。卷帘门当时收在顶上,没被砸坏,因此关得很严实。门口到处散落的扑克、碗筷、麻将牌都被清扫一空。
旧柜子改的灶台不知道被谁搬走了,连底下的煤气罐也没放过。这栋房子下面是商铺,楼上是住房,上楼的通道在街背面的小巷里,旁边就是王丽房间的窗户。
因为周围没有餐饮店,这条巷子比较干净,没什么异味,王丽经常打开窗子通风。靠近底层的房子都会装配防盗栅栏,指头粗的钢筋,想伸手进窗里都费劲,王丽当时跟警察进来只拿了证件,没时间去想关窗的事。
半开的窗缝前垂着窗帘,灰灰的黄色,没有花纹、没有图案,在一些人眼里看上去不像是女人房间会出现的物品。
天蒙蒙亮的时候,路灯会全部熄灭,以节约用电。此时不至于漆黑一片,但这样要费力睁着眼睛的光线对需要在外活动的人来说,比深夜还难以忍受。
王海强与那扇窗户擦肩而过,往里走到居民楼道口才发现不对。他又折返回到隔壁街面上确认了一下,这才来到防盗栏前,用手里的瓶子去挑那窗帘。
屋里更加昏暗,他只能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床上好像空无一人。
“王丽?王丽!”王海强压低声音叫了几声,随即就像警戒敌人的动物一样猛转过头四下张望。
小巷里的两栋楼挨得很近,假如对面的住户此时走到窗边,低头就能看到他鬼鬼祟祟的模样。他运气很好,现在是大家睡得深沉的时候。王海强把拿着瓶子的手缩回,另一只手在兜里紧张地掏出火机。
咔嚓一声,转轮摩擦出的火花点燃喷嘴里的气体,他再次看了看周围,只有无声无息的砖石泥土在盯着他。
瓶子口有一段被特意留出的布条,打火机刚一靠近,那布条子就像蜡烛的烛芯一样燃烧起来。王海强捏着瓶身,伸长胳膊穿过栅栏,一扬手,投进了那个黄色窗帘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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