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何爱》万物皆梦

14、还礼 祝你生日快

　　何爱生日那天陈淑萍要上班，她想拿些钱让何爱出去和同学吃饭，但被拒绝了。

　　“我跟她们又不熟。”今晚吃绿豆粥，何爱最近在电视里学会怎么用高压锅把粥压得浓而不稠，又香又滑，“我原来也不过生日，到时候随便买点肉菜呗。”她用筷子挑着咸蛋黄，让它们碎碎地混在粥里。

　　“……那我就早点回来，给你做大餐。”陈淑萍于是说，“这总得要吧？小寿星？”

　　何爱跟着她轻轻笑起来，这种玩笑话最近时常会出现在两人的对话里，好像回到了久远的过去，小姨也总爱这么逗她开心。

　　桌上除了咸蛋，还有凉拌菜，调味爽口，陈淑萍夹起一块黄瓜，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何爱手里的筷子搅和着粥液，像是觉得烫，没再往嘴里送。

　　“如果在家吃饭，我……可以再叫个人来吗？”

　　半晌，她一直空着的那张嘴终于说话了。

　　“你朋友？”陈淑萍点点头，“当然可以，是你补习班认识的吗？”

　　绿豆粥和蛋黄浑浊地搅在一起，怎么也挑不出来。

　　“……就是，上次不是有人帮你找我吗。”前面的话说出口，何爱觉得轻松一点，语速变得很流利。

　　“我们总要谢谢人家吧。”

　　筷子在嘴边停了停，向下落靠在碗沿上。陈淑萍轻轻咀嚼嘴里的粥粒，心里尝到的滋味异常复杂。

　　她当下就想要出口否定，那像是一种本能，某种铺就在人生长路上的花纹，你所走的每一步都将被烙上痕迹，走得越久，烙印越深。这种感觉，在她看到何爱挑的那件裙子时也跳出来过。

　　可是，一件衣服而已，和她本人……

　　何爱的理由又那么当然，她说不行就显得不懂知恩图报，对那个人的排斥也太直白，这总不好在孩子面前表现。

　　“我前段时间早谢过了……咱们跟人家的关系又没那么好，你去请，人家也不一定来。”筷子继续动了，在菜里挑起一块藕，白莹莹、脆生生。

　　“我先去问问看吧。”

　　陈淑萍又选在晚上关店的时候来了。这回时间稍晚，店里的客人已经陆续走光，左面的卷帘门拉下一半，那半边的灯也关了，王丽在右面店铺的灯下扫地。

　　她穿着粉裙子，长长的头发随手用筷子插在脑后，松散地落着碎发，被头顶的电风扇四处吹乱。她不时伸手将发丝别到耳朵后边，另一手的扫把唰啦唰啦刮着地。

　　眼前一晃来了双普通的布鞋，挡住她向外扫灰的路，王丽皱着眉直起身，看到那张简单的脸，眉头微微松开一些。

　　“怎么来了？坐吧。”她随意捡了张凳子，摆到一旁，又低头扫地。

　　“不坐了，那个…你先忙。”陈淑萍没想好怎么说，退到一边顺手帮她整理桌子。

　　“哎，放下放下，怎么一个个上我这来就抢着干活？”王丽扫完垃圾，拎着扫把过来挡她，“水果我可收了的，你还有什么事啊？”

　　她从陈淑萍手里抢下扑克牌，麻利地丢进一个鞋盒里。王丽的态度不算好，但也没有像上次那样要赶人的意思。

　　陈淑萍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答应来请人究竟是为了何爱的愿望，还是因为那点无用的人情礼数，又或者是她其实也对这个人印象不错……来总都来了，那不过问一句的事儿。

　　“何爱后天生日，她想……请你来我们家吃晚饭，你看方不方便呢？”

　　街面上少有人经过，陈淑萍站在灯的边缘，眼睛一半罩着暗，一半迎着光。

　　“我去干什么？”王丽手里码着麻将牌，抬头很快看了她一眼，好笑地回答。

　　再想起那个有点古怪的女孩，还是摆摆手，“我要开店，哪里有空，祝她生日快乐啦。”

　　她的笑很轻柔，嘴巴不过分上翘，眼睛微微合起，说完话后笑意还淡淡地挂了一会儿。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陈淑萍那颗说不清的心随着身体放松下来。“那好，我回去跟她说说，小孩嘛，不懂事。”

　　两个人表面热络地聊了几句，陈淑萍被王丽送到门口，告辞离开。

　　她一路走到巷尾，心里略有飘浮，忍不住回头看，店前铺开的光已经灭了。

　　何爱生日当天，陈淑萍没有午休，忙到傍晚提早下班，一到城里就先去面包店。蛋糕是昨天定好的，何爱虽然说不用，但她还是买了，过生日总要有个仪式才行。

　　拎着盒子回家，菜是何爱买的，陈淑萍放下包就转进厨房。炸酥肉、清蒸鱼、炒牛肉、蛤蜊汤，还有番茄炒蛋和拌空心菜，每样菜只在端上桌的时候经了何爱的手，陈淑萍挡着没让她进厨房帮忙。

　　何爱无事可做，到餐厅擦桌子、摆餐具，偶尔和炒菜的陈淑萍聊天。

　　蛋糕早就揭开盒盖，漂漂亮亮地端坐桌中，周围一圈带绿叶的小红花，中间摆着挂有糖水的晶亮的橘子、黄桃、苹果片和两枚腌渍樱桃，甜香的果味和奶油味扑鼻而来。

　　何爱摆好筷子，坐在餐椅里出神地看着这一大块甜蜜的生日象征。

　　要说味道，它和那些小巧的奶油蛋糕好像也没有区别，不过体积大一点、花样多一些。那为什么大家都会觉得它格外特别？是因为只在生日才有机会吃上这么大的蛋糕，还是因为买了大蛋糕，就意味着有人一起吃、有人同庆祝呢？

　　何爱不再细想，她上小学四年级后就没怎么正经地吃蛋糕过生日，自己本来也不爱吃甜食。

　　从前心里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忽然间觉得，要是以后的生日都能有这么一个蛋糕，那也很好。

　　关了灯，点上一圈十七支蜡烛，幽幽烛光里，周围一切熟悉的事物都变得截然不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小姨一边拍手，一边轻轻唱起生日歌，何爱戴着傻气的纸皇冠，透过蜡烛看到她脸上的笑容。

　　明明灭灭的烛火勾勒着她的轮廓，视线模糊间，好像逐渐变成另一个人的脸，又好像她只是被这首熟悉的歌，唤起了更久以前的记忆。

　　那个人扬扬手，用眼神和笑容示意她快点许愿。何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希望……

　　“咚咚。”

　　门口忽然传来两下短促的敲门声，陈淑萍把切好的蛋糕递给何爱，自己去开门。

　　“谁啊？”她把门打开一条缝，向外张望。

　　楼道空空荡荡，只有感应灯被她的声音唤醒。她疑惑地向外大推开门，门板很快碰到阻碍。有沙沙的声音，陈淑萍低头去看，地上躺着一个大塑料袋，上面印着“新华书店”四个红字。

　　谁丢的书？四下无人，她把袋子拎进家，关了门朝何爱问：“这是你买的吗？”

　　透过塑料袋，何爱认出那是一套三本的练习册，她茫然地摇摇头：“不是啊。”

　　陈淑萍把书从袋里掏出来，带出一卷不知道什么东西，掉在桌下。何爱弯腰捡起，拿到面前，“嗯？怎么还有钱？”她有些奇怪地递给陈淑萍。

　　一共一百二十元，一张五十，三张二十，一张十块，按金额大小叠放得很整齐。陈淑萍越看越觉得眼熟，展开那张五十元仔细一瞧，边角豁了个口，正是她压在水果袋里的那些钱。

　　练习册里夹着小票，购买时间不过二十分钟以前。这是市面上正流行的教辅，摆在书店迎门的台子，三本书封面都标着高二，语数英齐全。

　　陈淑萍明白过来这是谁送的礼物，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该作何表情。

　　“拿着吧，这是你那朋友送你的。”她把钱揣进口袋，朝何爱说道。

　　朋友？她哪来知道这个住处的朋友？难道是那个人？何爱摸摸练习册光滑的外皮，心里有些了然。

　　也是，只有大人才会买这种东西当生日礼物。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把书拿回房间。

　　过完生日，何爱几乎立刻就开学了。她考上理科实验班，要比普通班早上几天的课。昨天忙着领书和买辅导教材，她没时间去找王丽道谢，今天傍晚放了学，顺路就往福隆街回去。

　　这条街平时只在傍晚热闹，大家会出来乘凉散步，王丽的麻将馆也是晚上生意更好，她打算在店外和人说两句话就走。

　　商铺多集中在转角附近，总有人驻足挑选商品。一些人走走停停地滞留在那边，何爱没当回事，照常拐进福隆街。

　　一进街面，气氛就显得十分异常，不远处一家店前远远聚集着几堆人，或站停或缓步，交头接耳或是抱臂旁观，像在看热闹。

　　周围路人也都频繁扭头回望，似乎在评判这个热闹值不值得他们抛下预先计划的日程留下来观看。

　　何爱对那个位置非常熟悉，一下认出是王丽的店。她疾步在街上小跑起来，直冲到店前。

　　店内还围着一段人墙，好几名胖瘦不一的男子堵在店门口，麻将和扑克散落满桌满地，凳子胡乱翻在地上，或许是客人匆忙离开的时候碰倒的。

　　何爱透过人群缝隙，看到站在店里的王丽。她面前还有个人，声音又高又尖地说着话：“死贱货，敢勾引我老公还不敢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