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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送礼 王丽好像在 ...


  •   来人站在暗处,身上衣服平整简单,她又一下便认出是谁了。

      两桌客人的注意力都还在麻将上,王丽放下手里的抹布,朝那人走去。

      “你来干嘛?”她站到陈淑萍面前,严严实实地把光挡了。

      “同事家里送了好多水果,给你拿点尝尝。”陈淑萍还不太习惯与她说话,这个借口也有点粗糙。要说关系好像也没近到能这样来往的地步,她之前甚至还那样揣测、指责过对方……虽然王丽那么爽快地就来帮忙令她十分感动,可一旦退出了紧急事件所营造的特殊氛围,她们事实上完全就是无话可说的、两个世界的人。这样气氛平和的面对面交流总让她觉得紧张。

      “不用,我不吃那个,拿回去给小妞吃吧,还长身体呢。”王丽抱胸站着,闻言摆了摆手,“她现在怎么样?没再想着往莲城跑了吧?”

      陈淑萍的手只好放了下来:“没有,心情应该好一点了。”

      “那天谢谢你。”

      有归家的人匆忙路过,好奇地瞥过这两个站在店前聊天的人。王丽站直身体,不再把重心都放到一只脚上,“那你回去吧,我马上也要关店了。”那两条胳膊放了下来,吊儿郎当地晃着。

      “你拿着吧,给客人吃也行。”陈淑萍上前一步,就要把袋子挂进她的手里,王丽退后闪开她的动作,声音大了一点,“哎!下回再来我可报警了啊!都说了你家小孩我没让她进店里了!别天天在我这儿纠缠不清的!gu……赶紧走!”

      她的声音引来店内客人的注意,只是两人站在门口侧边,王丽又站得笔直,压根看不见是谁在和她吵架。

      虽然语气严厉,那脸上倒不见怒意,皱着眉轻轻朝陈淑萍扬扬下巴,要她别那么客气,赶紧带着水果回家去。

      街面偶来的路人也看着这里,陈淑萍无法,只好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往隔壁的巷子。

      王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静立了一会儿,返回店里。

      两桌牌客正在算钱,王丽在旁等着他们交桌费。背后有谁急促跑过的脚步声,她光顾着收钱,没回头去看。
      等到人都往外走了,她才发现自己摆在门口的移动灶台上多了一个熟悉的红色塑料袋。里面是贴着“精品水果”标签的盒装葡萄和单独用纸包装好的水蜜桃。果子摸起来还有些凉,应当是在冰箱里放过的。

      桃子的香味幽幽传出来,她戳戳葡萄上的塑封,站在那儿一时只想:

      这么好的水果,她哪里舍得分给别人吃?

      生活是没有头脑的,它在人们的精神产生巨变后仍将要归于原点。何爱的补习班还有两个星期,她每天都和陈淑萍一起出门、回家,偶尔也会经过福隆街。

      王丽好像在她们的生活里消失了。她和她的店虽然物理意义上还存在于那个位置,但就像迷雾中的一处深潭,只要远离她的身边,雾气便会为你关上彼此间的大门,从今以后你只知道她在,却无处寻找靠近她的路。

      她只短暂地透露出另一副鲜少示人的面目,潇洒地留下痕迹,最后继续做回那个扁平的、下流的、令人避之不及的麻将店老板。

      何爱的补习班已经结课,暑假却还有一个月。她不想去书店,又没有哪里好去玩,呆在家除了写作业就是看电视,暑期档总爱轮流播放琼瑶的片子,她对这些实在不感冒。

      陈淑萍每天照常上下班,回来还要顶着热意在厨房做饭,何爱闲呆在家,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便提出跟她学做菜,放假的时候就由她来负责家务。

      “不用不用,你专心读书就行了。”小姨拒绝的话十分耳熟,母亲似乎也是这个语气。

      当时的她是怎么回答的?何爱不记得了,但总归是老实答应了这种安排。

      今时与往日不同,她已经快十六岁,也自认为与小姨有了一些相依为命的感情在,她觉得自己必须承担起这个家的另一半负担,她有这个能力。

      陈淑萍拗不过她,只好放人进来厨房,从用电饭煲开始教起。陈芳华对女儿的保护是全方位的,开店又总要在店铺里吃饭,就连顺手帮忙煮饭或化冻猪肉的事都没让她干过。

      这些事说难吗?的确不难,它只是异常琐碎、重复而已,有时甚至会枯燥到让人们产生厌烦,从而视其为毫无价值、不应阻挠“正事”的障碍。可它难道不重要吗?除了维持生命以外,有些家庭活计甚至可以算作城市人类的社会脸面。

      就说保持卫生吧。现在有洗衣机,洗衣服是不用再劳累双手,但还得按颜色或布料分类清洗,洗完要晒、晒干要收,最后叠好送进衣柜,通常等到这个时候,下一次洗衣服又该开始了。

      家里的地板总要扫擦,不然灰尘容易让人生病;夏天得操心厨余垃圾,一但放它们过夜就会生虫;梅雨天过后要盯着太阳晒被褥,这样杀菌还除潮;洗完澡得把地上的水拖干净,否则瓷砖会留水渍;做饭要收拾灶台和水池,最好是边做边擦洗……

      更不用提省钱的事。买菜得计算开销,日用品要挑有质量又相对便宜一点的,超市比菜摊价贵但经常打折,用完电器要拔掉插头,可以省下电费……

      光是操心这些不务正业的“小事”,就足够填满一个人工作后的空余时间。

      何爱的生活由此丰富起来。她每天早晨买菜、中午做饭,下午准备水果做些家务,晚上再热菜吃饭。她时常像严苛的检察官一样巡视房间里的各个角落,计算着陈淑萍给她的家用,拿出做数学题的认真劲盘点储存的物品。
      这里要擦了、那里少纸巾了,什么时候要去哪儿买什么东西、何时更换床单被罩……这些决策权使她拥有一种成为大人的自由感与掌控感,因而常常乐此不疲。

      陈淑萍起先还会忧心这些家务影响何爱的学习,但当饭桌上的气氛与对话逐渐活泼丰富,她也就把那双紧张的手轻轻放开了。

      算了,她最后想。只要别再在国道上找到何爱,她想做什么都行。

      转眼间,八月已经过半,月底除了要写完暑期作业、厂里月末盘点,这个家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二十五号是何爱的生日,今年还恰好搭上了七夕节。

      要说过去,鹭城少有人过这个节,最多在乡下会给姑娘做十六岁“成人礼”。现在不知从哪传来一股风气,都在说七夕是中国的情人节,商家立刻借这个噱头开始打折,陈淑萍周末带何爱去挑礼物,和来抢便宜的人流撞个正着。

      这是城里最大也是唯一的一个商场,统共也才两层楼,底层是超市,楼上多是卖衣饰箱包的店铺。陈淑萍想给何爱买些漂亮的夏装,兴致很高地带着她往楼上走。

      “这款式怎么样?”她拿起一件粉色吊带衫在何爱身上比划,“下面配低腰牛仔裤,年轻女孩都这么穿。”

      衣服是修身款,胸下加了一层纱和蕾丝,褶出弯曲的花边,何爱没穿过这样紧小的衣服,一抬手就感觉肚脐眼凉飕飕的。

      “嗯……”她用眼神扫过镜子里的自己,说不上来到底好不好。

      “哎呀,这颜色真配你,小姑娘就要多穿这种亮色嘛,”一旁守着的老板迫不及待地替她评价道,“现在这件打八折,配我们那条牛仔裤就再给你打个七五折……”

      何爱不甚自在地轻轻扯扯吊带,她一直低着头看身上的衣服,七摸八摸,看起来不是很满意。陈淑萍接着去挑牛仔裤了,店外又走进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地,老板抛下她迎了上去。何爱松了一口气,这才敢把眼睛仔细放在镜中人的身上。

      她不够白,嫩粉色衬得脸有些黑,胳膊也太粗了,细细的带子像绑绳缚在一大块肥肉上。这衣服和她真不搭调,何爱把眼睛移开,落到店里。
      新来的顾客们也在挑吊带衫,她们穿着时尚、妆发精致,有人还踩着高高的坡跟凉鞋,大方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喜好,和老板谈天砍价,看起来很习惯在服装店购物的氛围。

      何爱不再多看,她转身准备回试衣间换衣服。恰巧有人从隔壁间出来,把一件碎花连衣裙随手挂到旁边的衣架上,何爱瞥过一眼,立刻觉得它是那样地眼熟。

      黑底白花,款式或许有些不同,但和王丽穿过的那件非常相似。何爱拿起它看看码数,有些紧张地钻进小隔间里,拉上布帘。

      裙子刚刚合身,领口是小方领,展露出脖颈和一小片锁骨,裙长到膝盖上一点,有些偏短。何爱很久没穿过裙子了,也许是从小学以后。两条腿毫无芥蒂地贴在一起,让人感觉不太习惯。

      何爱走出隔间,陈淑萍拿着裤子在等。

      她看到何爱穿着这条裙子出来,几乎条件反射般想到了王丽。她脑中浮现出王丽穿着这条裙子,被男人握住手的模样,下意识就要皱起眉头。可很快,她眼前即刻划过另一个场景:汽车站的台阶前,同样穿着这条裙子的王丽狠狠把高跟鞋砸在地上。

      “这件不错,”她最后说,“老板,裙子打折吗?”

      一件衣服而已,它又能代表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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