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何爱》万物皆梦

12、新晨 小姨又不是

　　陈淑萍退出房间，轻轻合上门。她的眼睛肿得几乎快睁不开，睫毛和眼角都湿漉漉的，残余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隐约看见餐桌上摆着几个碗盘，一个人影端着碗筷从厨房转出来，吓了她一跳。

　　“怎么样了？”原来是她。

　　王丽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单拿起碗准备去盛饭，“拿你家菜做了晚饭，吃点吧，哭那么久累不累？”

　　陈淑萍头脑疲惫，不自觉地就听从她的话坐到椅子里。桌上一碟醋溜白菜、一盘胡萝卜炒肉，一海碗紫菜鸡蛋汤，颜色青青红红，有深有浅，看起来卖相不错。

　　“吃吧，那小妞呢？”王丽也在她身边坐下，推去一碗饭。

　　“睡着了，太累了。”陈淑萍把饭拖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又不知从何下手。虽然腹中饥饿，嘴巴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王丽不跟她见外，抄起碗就往嘴里扒饭，筷子在两道菜里热络地走着。她吃得很快，吃相倒还算文明。腮帮子里永远鼓鼓囊囊的，好像不管什么菜色摆在面前都能配饭吃得锅都不剩一样。

　　受到她的感染，陈淑萍终于夹了一点白菜进嘴。醋烹得很好，没有游离在外的那种生味，香气和酸味紧紧贴在白菜表面，与其融为一体，很是开胃。

　　吃了第一口，接下来就容易了。她吃光大半碗饭，胃里热乎乎地有了仰仗。王丽自然地站起来把碗碟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

　　“哎，那个……你放着就行。”陈淑萍边把菜拨进小碗里，边冲着厨房轻轻说道。她语气有些迟疑，似乎还不习惯这么平静地和王丽说话。

　　“什么？”水流声停了，王丽伸手去挤洗洁精。

　　“没事……那边有手套。”她顿了顿，指指墙上挂着的胶皮手套。

　　王丽戴上手套，二人沉默地继续忙着手里的活。饭菜收进冰箱，桌子也擦好了，陈淑萍一下没了事做。王丽这个客人还在厨房里，她既不能就这么大剌剌走开，又无法说服自己进去帮忙，只好站在厨房附近，推推椅子、整整桌面、扫扫不存在的灰尘。

　　“不用叫她起来吃饭吗？”王丽做事很麻利，锅也刷完了，拿着抹布擦起台面上的水渍。

　　“没关系，让她先睡吧。”陈淑萍闻言回到厨房门口，静静看着王丽把手套尽量甩干，挂回原位，“今天……谢谢你。”她的眼神不好意思放在人身上，于是便四处巡视起自己的厨房。

　　厨房很小，台面上堆着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光。水槽的一边是沥水架，碗碟旁挤着三个已经洗干净的玻璃杯。

　　“没事，正好我今天也休息。”说到这里，她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音，转过身来，面朝门口靠在水池边。

　　两人脸上的妆都热光了，口红也被吃得干净。王丽的原生眉毛比较淡，这会儿画好的眉毛已经脱落得不成形状，嘴唇也没了锋利的边缘与那强烈的红色，令她看起来是那样的温和、安静。

　　陈淑萍的头发早就散放下来，她的头发原来没那么长，只是刚披到肩膀下面。一些碎发乱蓬蓬地鼓在脑袋边缘，白裙子惹了不少尘土，显得整个人难得地松弛。

　　她们忽然不再说话，几秒钟里就这样平静地望着对方。水龙头不怎规律地滴下水珠，滴答、滴答、滴——答，现在也许是九十点钟的样子，楼下街面奔跑的小孩叽喳相唤着告别回家。

　　“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王丽朝厨房门口来了，陈淑萍下意识让开路，她低头看到王丽穿着的客用拖鞋。

　　陈淑萍送她到门口，两片凉鞋底像两张卡纸一样滑稽地摆在门垫上，“啊，你的鞋，我赔给你吧。”她恍然初醒，转身就要去找钱夹。

　　“不用不用，便宜货。”王丽随意踩进那几条细带里，像穿拖鞋一样啪嗒啪嗒地开门走出去了，“我自己掰的，跟你没关系，走了啊！”

　　门板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陈淑萍手里拿着布包，只来得及回一句：“哎，慢点啊！”

　　何爱醒来时，天还没完全大亮。太阳的气势很足，形未现光已至，窗帘后透出微弱的白光，经过粉色布料的转手，变为淡红的、温暖的气氛。

　　昨天经历的一切迅疾而沉重，像久远以前的相册被翻开，你跟着它一路回到最初的开始，将迄今为止的人生全都反刍一遍。细节并不深刻，你只能勉强记住最激荡、最重要的几场画面。它们内含的情绪轮流浇灌你的身体，冲刷你的心灵，最后在底部留下一层层复合难辨的沙砾。

　　小姨没有多说什么，责备、担心、叮嘱，好像全都没有，或是她全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两人在房内相拥而泣，几乎双双哭到昏厥，这是葬礼上都不曾有过的悲伤。

　　大人怎么也会哭成这样呢？面目痛苦地皱在一起，嘴巴咧开却只能发出“哼、哼”的声音，眼泪打湿彼此的肩膀和手掌，明明想要伸手安慰对方，一搭上视线又忍不住继续抽泣。

　　她们没有发问，可似乎都知道这泪因何而流。

　　何爱出了房门，家里静静的。她走到阳台，清晨微凉的空气轻抚皮肤，带来一天中最新鲜的风的鼻息。

　　她把手搭在砖石围墙上，入迷地享受这宁静的时刻。太阳一点点来了，阳光配合着尚未升温的大气，透过树叶的缝隙，柔纱一般流过双臂。

　　街上有零星的路人走过，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嘎吱嘎吱地不知从哪传来声音。房间里有一点微不可闻的响动，随后是开门声和脚步声。

　　“小爱？”陈淑萍在客厅里呼唤。

　　“小姨，”何爱从阳台转回屋里，陈淑萍两眼浮肿，担心的表情还凝在脸上，“我好饿，我们吃饭吧。”

　　早饭就吃白粥，何爱自告奋勇下楼去买油条豆浆，陈淑萍没有松口让她立刻出去，煮了几个鸡蛋，又热了剩菜来吃。

　　何爱用勺搅和粥液，热气呼啦啦蒸上眼睛，好似消解一些酸痛感。

　　粥太烫，还入不了口。何爱的嘴巴空出来，犹豫着想要说点话。

　　“快吃吧，先吃菜。”陈淑萍在剥鸡蛋，悄悄留意她的表情，“怎么了？”蛋剥好了，整个放到何爱面前的菜碟里。

　　何爱盯着那颗蛋，嘴里的音节就好像这枚在菜汤里翻滚的鸡蛋，原地骨碌打滚，找不到出口。

　　陈淑萍低头吃粥了，何爱拿着筷子，一下戳起鸡蛋。

　　“小姨，你昨天是不是……”说话要能像吃蛋一样简单就好了，何爱说到这里，话又开始在嘴里乱转。

　　“……昨天那个，见见面而已。”陈淑萍明白她的意思，字斟句酌地往外蹦话，“反正也不合适，你不用担心。”

　　那人她没看清模样，何爱不好判断这是不是真话，只好继续说出自己的打算，“小姨，我其实……可以自己一个人住的。”

　　这是希望她能接受那个人吗？陈淑萍想也不想地就反对道，“不行，你就留在这里，谁也别想把你赶走。”

　　“我们俩一起过日子又能怎样？小姨又不是养不起你！”

　　何爱没有被她的反对惹恼，突然抬起头露出一点笑意。陈淑萍想起昨天那场十分不愉快的相亲活动，正在气头上呢，严肃的表情被眉毛夹得紧紧的，看何爱冲着自己嬉皮笑脸，一下破了功，“别笑，吃饭。”

　　何爱笑的并不是陈淑萍这两句话，她当然高兴小姨作出这样的承诺，只是刚才那飒爽的发言令她忽然记起童年的某个场景。
　　小姨带她在公园买零食吃，豆腐脑还是棉花糖，总之是需要小贩一个一个拿到顾客手里的东西。好多人围在周边，小贩一连给了好几个比她后来到的小朋友，小姨立刻发火了，据理力争让小贩把手里马上要递出去的东西转了个弯塞在何爱手里。

　　像战士一样威风，何爱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这个社会的潜规则就是这样，虽然人家嘴上客气着“不用不用”，但你不能真的当作无事发生，总还是得做出些行动来，以表达自己的礼貌和感谢，最好还能由此攀攀关系、拉近距离。

　　陈淑萍不知道那双鞋究竟多少钱，鞋店虽有差不多的款式，她又不好就这么买了送回去，不说这种有些变化的样式人家喜不喜欢，就说她也不清楚鞋码多少呀。于是专门问了价钱，用纸包好，塞进一兜子水果底下。

　　王丽的店晚上比白天要更热闹，只是早晚有收店的时间。约莫十来点多，散客大多就准备回家了，没有小桌的时候，基本到点可以关门休息。今天还有两桌是相约好的朋友来玩，十点过半还在热闹，王丽在旁边收整麻将牌，一半的卷帘已经拉了下来，阻挡一些店内的噪音。

　　陈淑萍拎着塑料袋，在门口探头探脑地。

　　“王丽？”她所站的地方避开了店里灯光的照射，反射的光线使她面上显出阴影，王丽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条件反射地往声源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