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何爱》万物皆梦

11、国道201

　　陈淑萍强迫自己冷静几秒，接着问她，“那你……她有没有和你说过她有什么朋友还是同学，有没有住址？她会去哪？”她已找过学校、书店、补习班，哪里都不见踪影，明明前后不到十分钟的光景，人怎么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没说过，她怎么了？离家出走？”她的焦急不似作假，王丽轻轻把手抽开，走到桌边将菜刀收好。

　　“小爱她……她心情不好，我担心要出事。”有人能冷静地对话，陈淑萍的情绪缓和不少，她努力回想着何爱的日常行程，想要找到可能的线索。

　　她话里语气很重，王丽不得不同样认真考虑起这件事。“那你报警了没？”她站到陈淑萍身边，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汗水打湿鬓发，手里歪七扭八地攥着布包，与前几回那副干净稳重的模样大不相同。

　　“没有，警察说没到24小时不能受理，”陈淑萍实在疲惫，她在这间总是烟气熏天臭不可闻的麻将馆里坐下了，面前的女人是她最不愿来往的人，却也是离她生活圈子最远的一所安全屋。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与她的内疚混合在一起，让声音断断续续、迷迷糊糊，“老师……老师在帮忙找，但是，我……我们不知道她会躲到哪去……”

　　“她家里出了事……心情可能一直，不好，我都没注意、注意到……”

　　王丽尖着耳朵去听她跳跃又含糊的叙述，总算弄清一些大概。她顺手把这坐着的人捞了起来，“行了行了，你说她是莲城过来的吧？那去车站找啊，小女娃子学人离家出走，我闭着眼都知道这种小妞在想什么屁事！”她把灯一关门一锁，推着陈淑萍就往汽车站去，“走走走，逮回来你再哭她！”

　　陈淑萍来不及去反应自己和这个人走在路上所要经受的注视和议论，她像一匹终于认清草原方向的骏马，飞一般扑进了傍晚闲适的人群中。

　　“……她问过吗？是不是去莲城？”陈淑萍弯腰曲背地趴在车站售票处的窗口，恨不得把脸全塞进那矮矮的玻璃洞里。

　　“应该是吧，问了就走了。”售票员随口回答她，收拾着桌面上的东西，把手伸向顶部的卷帘，准备关门下班，“你让开一点不要挡到，我们已经下班了。”

　　“那个！那你知道她出去往哪走了吗？”陈淑萍不得不退开一些，卷帘哗啦一下落到底，“不知道。”售票员的声音模糊地从里面传来。

　　王丽还停在大门口，陈淑萍独自拦住走出柜台的售票员，继续恳求他的回应，“你们一定有人看过她去哪里吧？那、那……她当时有没有很难过？是不是看上去就心情不好？”

　　“小姐，我们已经下班了，你不要在这里纠缠好不好？有问题找警察啊！”售票员脚步不停地往前走着，语气异常不耐，“我真的没看到她去哪里了，我坐在里面怎么会去看门口咧？每天那么多人买票是不是？”

　　售票处就在候车室外头，正对着大门，两人走到台阶前，陈淑萍仍在尽力想要问出线索，她已抓住这希望的触手，怎会甘心让它白白溜走？

　　台阶下站着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售票员正准备路过她，没想到眼前竟忽然划过一只黑色的高跟凉鞋，几乎擦着他的眼皮，啪地一声砸在地砖上，接着又连连快速猛击几下，也许是质量不佳，鞋跟就这样被暴力折断，飞将起来，差点砸到售票员的下巴。

　　“找到了？”王丽抓着自己的鞋，气势汹汹地问道。她脚上踩着的另一只凉鞋已经变成了薄薄的平底，陈淑萍把视线又放回售票员身上，他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一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上班时的怨气，眼睛瞟瞟一旁正在穿鞋的王丽，终于答道：“我应该是看到了吧……”

　　当你只看着太阳的时候，日落和日出也许并没什么分别。这是同样的，太阳与黑暗的搏斗。散落的朝霞或晚霞就是它滴下的鲜血，它的战斗是那么恢弘壮烈，无论输赢都将有数万亿的生命为其作见证。何爱嫉妒它的惹人注目，又暗暗庆幸自己的朴素，至少她的存在无人问津，痛苦和悲伤就能肆意抒发。

　　201国道连接多个县市与村镇，是荆省北部最重要的一条公路。鹭城以木材加工制造为支柱产业，来往车辆中有许多重型卡车，巨大的车身驶过路面时轰隆作响，带起的灰土足以引起局部的小型沙暴。

　　何爱尽量挑着走在护栏外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路边的泥土地长满杂草与小树，难以落脚；夏天蚊虫众多，和一些锯齿状的叶片不停攻击她露在外边的手臂，但这也要比在大车身边行走好接受得多了。

　　太阳这一回输了，它被山巅吞没大半，余晖无力地为何爱照亮一些前路。她背对光亮，朝着漆黑的东方不停走着。手伸进裤兜里，就能捏住一串钥匙。一把是小姨家的，另一把是莲城那个家的。

　　钥匙扣是一家刨冰店的广告品，消费满5次就送。树脂做的一个小圆牌，上面用白色线条印有美味的刨冰图案。她用了很久，从小学一直到高中，牌子两面早就磨光了，也没想过要换一个。

　　这5次里，第一次是全家人一起去的。也是在这么闷热的夏夜，新开业的刨冰店前挤满了人。好多小孩嘻嘻哈哈地打闹，有年轻人聚在桌边，还有不少像他们一样的一家人。她和妈妈抢了个位置，爸爸手忙脚乱地端来两碗水果冰。冰上浇着果酱和炼乳，爸爸让她们俩快吃，不用等他。味道是那么好哇，何爱满头大汗，喉焦口苦，幻想着那勺解渴的碎冰是送到现在的这张嘴里的。

　　前头有一家加油站，隐约有腥刺的汽油味飘过来，盖过炼乳的香气。第二、三次，是她考得满分，妈妈为了奖励带她去的。刨冰的味道好像一如往常，她只记得自己吃得很快，因为妈妈赶着要去上班。最后两次，她五年级，家里开店了，每天会给一些零钱吃饭用。积分卡上写的活动日期已经过了很久，老板还是翻出一个钥匙扣给她。刨冰虽然味美，可吃多了也就平平。那要说是为了这个奖品才来吃刨冰的吗？何爱又自觉不是这样的。她并不喜欢这么扎眼的红色。

　　她只是偶尔会想，如果下一次再走进这家店，是不是就能遇到那幸福的一家三口呢？

　　加油站也被她甩在身后了，太阳彻底消失在面前的这片世界上。天空落下深深的蓝色，或许掉进她的眼里，这才令一切都覆盖着幽凉的蓝。偶然吹起一点晚风，身边的植物刷啦啦地响。何爱一步一步，顺着这条长路稳稳地往前走。天空的颜色变化使她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条无尽的跑步带上。地球被她踩着往后滚动，不是她在朝前路迈进，而是前路正一点一点、主动向她靠拢。

　　朱成英在加油站上班，站里平时人来车往、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她不上夜班，通常天黑前就在回家的路上了。今天有些事耽搁一会，推着车出来时已经夜色渐浓。为了省事，她暂时停在路边，从包里翻出手电筒，准备等会能立刻用上。

　　有个穿白短袖的路人从她面前经过，她拿着手电，随便瞧了一眼。等想清哪里不对劲后，立刻又抬头去回看。那果然是个年轻的女孩，蓝蓝裤子加白条，好像一中的校服。她独自闷头往前走着，身边没车也没人，就光靠两条腿在国道上，想走去哪儿？

　　前面就没灯了，又是荒郊野外的，朱成英正想开口喊她，一辆出租车就险险开到她面前，那个小姑娘早钻进草丛，一下就看不见了。

　　出租车还没停稳，车门啪地被推开，跳下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她挽好的头发凌乱地散开，面带焦急冲她喊道：“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

　　一切怎会变成如今的样子呢？何爱没有哭，在医院没有哭，在葬礼上也没有哭。她时常觉得自己应当悲伤，可身体偏偏连表演伤感都做不到了。

　　那天以后的所有时光都像浸了水的面纸，一层一层，雾蒙蒙遮在脸前。

　　何爱此时的胸膛再无波澜，她执拗地跟随着脑袋里直觉般的指示：回家、回家，回到某个安详、宁静、没有风波的，永恒的家。脚步于是机械但热切地往前不停走着，踏过土地、绕过障碍……可一往无前的勇士最终困惑了，家，究竟在哪儿？如此深刻召唤着她的家，真的是莲城那间空荡的房子吗？

　　黑暗如山般倾倒而下，国道上没有灯，仅有偶尔路过的车辆匆忙带过一些光明。

　　世界那么巨大，却一眼余光也不愿分给她。

　　“何爱！”

　　一辆卡车从身后过来，两盏大灯射出刺眼的黄光，她不知道是车响，还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去看，路上走来两个穿裙子的人。灯光照亮二人的衣摆和头发，形成一圈茸茸的光晕，包裹着中间的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