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花园》羽千落

2、02 羽沉星 见了琴不撩

　　花园洋馆的弑父未遂案。这个案子羽沉星有所耳闻，却从没想过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当天早些时候，她跟弦月刚冲进一家旧货铺，解决了一桩菟丝子连环寄生人类的案子。受害人被塞进救护车，送往御花人医院。现场一片狼藉。菟丝子垂死挣扎时，撕碎了半个店面的假古董。
　　羽沉星踢开一片片破木头、碎瓷片，寻找菟丝子的尸体，一无所获。目标实在太小了，可能掉在任何一道缝隙里，而这鬼地方的缝隙又尤其多！
　　“弦弦，你有没有看到……”
　　她喊了半句，忽的住口。
　　琮，琴声淌来，顺着每一道缝隙，漫过灰尘飞舞的货架。琴音幽玄古朴，一声十叹。曲调隐有悲意，却又超然脱俗，说是离别固无不可，可告别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由呢？
　　这是安魂曲。
　　羽沉星转过身，隔着珠帘望见了弦月。
　　他在窗下抚琴。晨曦初露，勾勒出他灰蒙的剪影，旧货铺一角残破的古琴在他手下重啼凤音。琴在叹息。不知不觉，羽沉星也叹了口气。
　　居然，又在，弹琴。
　　刚才看到那半床琴她就该想到的。她的搭档，根本是有见了琴不撩一下就会浑身发痒的毛病。
　　她当然不是反对他弹琴。古琴，钢琴，里拉琴，他爱弹什么琴都可以弹个够，只要在那之前先把活干了。
　　不过，他偏要丢下活计去弹琴，她也并没有什么办法。
　　打断弦月弹琴，如此煞风景的事她还做不出。
　　世上谁也做不出的。
　　第一缕朝阳透入窗隙时，最后几个音符也飘远了。珠帘外，抚琴人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到冰冷的壁炉前，探手在炉灰里摸索了一会，哈的叫出声。
　　一枚米粒形的植物种子出现在羽沉星面前。
　　捏着种子的手上全是炉灰，脸上，衣服上，也是灰。可羽沉星从没觉得搭档这么好看过。
　　“你找到了！你明明只是在弹琴！怎么做到的？”
　　“它回应了我的琴声。”种子放进她掌心，“所以，别再管这叫‘尸体’，好吗？御花人处决的植物并没有死去，它只是在经历一种……”
　　“重生？”
　　“对，重生。”释然笑声中，弦月掀开珠帘走了进来。大半夜没睡的疲惫还在他步履间摇晃，但那缕阳光在他脸上一闪，破败的屋子就绽出了光彩。蒙尘的美玉仍是美玉。
　　羽沉星从他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飘着香气的面纸，随手递给他，心里还在琢磨那句“重生”，忽听他叹道：“好漂亮的花园！”
　　她顺着他的视线扭头。店里的电视奇迹般完好无损，还在播节目。花园似乎切过去了，一个播音员眉飞色舞，正在向观众介绍什么“花园洋馆谜案”。
　　受害人蓝某某，男性，六十二岁，与刚成年的儿子一起生活。案发时是深夜，邻居夏某目击蓝某某的儿子一身酒气，慌里慌张地逃出屋子，随后在屋中发现昏迷濒死的蓝某某。两天后，儿子作为重大嫌疑人遭到逮捕。面对警方的讯问，儿子承认是自己意图勒死父亲。案子到了这里，按理说就算告破了。
　　然而，后续调查遭遇了非同一般的瓶颈。不管警方怎么查，就是找不到儿子谋害父亲的决定性证据。是，他的脚印、指纹到处都是，亲朋邻居也证言父子间平日矛盾不小，可光凭这些无法给他定杀人罪。最糟的是，儿子本人案发时醉到能走路都算奇迹，连凶器是什么，丢到了哪里都交代不清楚。于是，本案的凶器居然迄今都是个谜。
　　“花园洋馆。”羽沉星不禁一笑，“如果警察内部有人知道御花人的存在，肯定要喊我们去讯问现场的植物。‘凶器是什么，问问尸体旁边那盆吊兰就知道了！’经典的外行人想当然。”
　　“不会叫我们的，我们刚解决了菟丝子的案子。”
　　“叫也不去，我很忙的。”
　　“真的吗？忙什么？期中考不是刚结束？”弦月大为惊讶。
　　羽沉星噎了一下，腹诽道，忙什么，当然是忙着拯救你这个小傻瓜了。
　　上星期，学校里几个男生骗弦月跟他们一起去狼毒乌头家族的鬼宅冒险，想拍下他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没想到，他们不慎触动鬼宅内的迷阵，哭爹喊娘一顿逃，还是弦月一个个把人救了出来。他们害怕弦月说出实情，一回校就四处诋毁弦月，鬼宅内的事更是颠倒黑白，变成哥几个临危不惧，神勇地救出了当场吓昏的“金发小姑娘”——他们已经用这没品的外号嘲笑了弦月大半年。
　　事到如今，要想还原事实，洗刷弦月的名声，除非拿出板上钉钉的证据来。鬼宅里当然没有装过监控，但羽沉星知道，有一种植物“溯流之花”能够还原过去指定时刻的影像，堪称穿越时空的监控录像，唯一缺点是很难搞到手，她已经背着弦月奔波许久，还没有什么结果。
　　嗡……手机震了。羽沉星以为是溯流之花的消息，一秒接起。
　　脸色突变。
　　弦月屏息凑近聆听，慢慢慢慢叹一口气，一瞥电视，哼起了《乌鸦嘴》。

　　警察当真找上了御花人，七拐八弯，活计落在了羽沉星头上。想也知道，这活儿本来就没几个人能干。
　　一旦牵扯到人类，植物不是可信的证人。
　　正如绝大多数人都分辨不了五十种菊花之间的差异，植物对人也脸盲得不一般，更不能指望它们精确区分领带和USB充电线之间的差异。想让它们指认凶器，御花人与搭档必须具备极致的沟通力，卓绝的分析力与累掉三层皮的觉悟。
　　发布任务的人相信羽沉星和弦月具备这些品质，因为她不是别人，正是羽沉星的亲妈。不仅了解女儿，拿捏女儿也是一套一套的。
　　“对于解决了蓝家谜案的功臣，伟大的智慧树一定会赐给她一些奖励，说不定！就是珍贵的溯流之花。”
　　好啊，伟大的智慧树，您指哪我就打哪，但最好不要哪一天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羽沉星冲杀至警察局拿到案件资料，一边翻阅一边下楼。倏地，两三颗红珠子掠过脸颊。
　　楼梯下传来一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