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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女(二)     “ ...

  •   “Madam!别睡了,有人报案了!”

      我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来人被我幽怨的眼神吓了一大跳。

      为了查清上吊鱼女的案子,我已经24小时没阖眼,对于一个平常极致养生的低精力人士十分不友好了,此时一口仙气吊住半条命,刚刚那一嗓子差点让我原地升天。

      我揉了揉胀疼得直跳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问谁报案了。

      小何的脸色一片惨白,墙上的钟表一下跳到6:00。

      走廊上,穿堂风掠过灯盏,灯光飘忽不定。

      我的太阳穴一下就不跳了,改右眼皮跳了。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大事果然不妙。

      报案的人是一高三小妹妹,今早起来后,在水池洗漱时看到一只.....

      “怪物!绝对是,我不会看错。”小姑娘身着一身湖蓝的小熊睡衣,短发,皮肤透着常年不见阳光不运动的青白,此时脸上涨红一片,在女警的搀扶下,言辞激烈地强调她见到的怪物。

      我听着客厅小姑娘的陈述,戴上手套检查水池。

      整个厕所都快掘地三尺,包括她说的水池底下有个洞穴,警员们都挖穿了。

      没有洞穴,只有防水层。

      我脱下手套,接过林偶的手机,看了那条短信,转头让人调一下短信来源。

      对于这种报案,我们更多倾向于是林偶压力太大了,出现了幻觉。

      或者说,把梦境和现实混淆了。

      但小姑娘据理力争,再三强调她绝对不会看错。我抱臂沉思,视线扫过水池上方那面镜子。

      我走过去,手指触上镜子。

      这是双面镜。

      我立刻让人把镜子拆开,镜子后是空了一块的墙壁。

      灰土红泥。

      墙内还有一面镜子。

      是面哈哈镜。

      我照着镜子,望着镜子里林偶指的她梦中洞穴的方位。

      镜像,以镜子为中轴线。

      “墙对面!”

      在把天然气下的桌子移开,瓷砖掀开后,一个形如坐便器的洞陡然出现,队长吩咐联系地下工作者。我走到客厅安慰林偶,然后诚恳地希望她能将“怪物”的样子画下来。

      才聊没几句,法医李敬给我发来消息。

      【鱼女新发现,速回。】

      我出了现场,飞快赶回警局。

      法医给了我一份解剖报告,关于鱼女,她的身体里有鱼和人两套完整器官,死因是被人挖腮,勒脖窒息而死。

      凶手考虑很周到,一面除去鱼的呼吸器官,使之大量出血,一面扼制人汲取氧气,最终在双重窒息和失血休克下痛苦死去。

      我看完整份报告,心下非常奇怪,报告看起来超乎想象却逻辑合理,冥冥之中我觉得很不对劲,我注视着那行机械性窒息的黑色小字,突然转头。

      我感觉,有人在观察我。

      我一下就锁定墙角一片小小的蜘蛛网,命比纸薄的蛛网在法医办公室冷空气中轻轻晃动。

      没有鬼,错觉吗?

      我的职业素养不会有错觉。

      我依旧正常,把报告还给法医,然后收拾了东西,步履平静地离开了警局。

      走出大门,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就消失了。

      我一步没停,往停车场走,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近期电话。

      “在干吗?”

      “埋死人。”

      我轻笑,打了方向盘,驶入奔腾的车流。

      --

      弱水发出民间捉鬼大全的压缩包后收起手机。

      黝黑皮肤,稀疏的头上顶着发灰的黑发,嘴角发黄的中年男人从背后靠近弱水。

      弱水一下跳开,心想钱难挣屎难吃,但脸上依旧挂着标准微笑。

      “您好,令堂的灵体在哪呢?马上天黑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了,以免耽误下葬时辰。”

      男人抬起眼白多眼珠小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而后望向弱水,被烟草熏坏的嗓子吐出烟气和嗓音。

      “娘娘还没到呢。”

      弱水嘴角一抽,心道不妙。

      ……

      弱水跟着丧葬队伍上山,浩浩荡荡一队人,远远望去,像一条长蛇盘上了青山。

      队伍的最前头是这家主人请的什么娘娘,是这次埋死人大队的首席道士,而弱水手中端着盏长明灯。

      士可杀不可辱,谁家出殡找两个道士?这是对她专业知识的侮辱!

      不知道有句话叫同行见面分外眼红吗?而且都是道士,谁比谁高贵!

      那人有我专业吗?

      弱水愤愤地盯着最前方那个道士,左手举着一个引魂幡,右手牵着一个卡通气球,不伦不类。

      而自己现在要根据主家吩咐给这个不伦不类的男人打下手。

      要不是尾款还没结,弱水真想摔担子不干了。

      这么一路敲敲打打上了山,弱水彻底傻眼。

      山上是个景区,木质栈桥千回百转,颇有五步一景,十步一色的意趣。

      那位据说叫娘娘的道士带着人走到一处露台,露台中央有一颗树,歪歪扭扭,一看就被附近的大树们欺负了。

      一棵树怎么能长得那么猥琐,像一头讨封的黄鼠狼。

      黄鼠狼树上趴了个女人,背对人群,面朝下埋在树叶里,叫人看不清女人的面容。

      弱水一下就从逃票上景区不太好吧的罪恶不安中脱离出来,只有对谁抛尸抛到景区的惊恐。

      树旁立了个提示牌,上面是警告。

      禁止擅取,取了请放回去,拿走就把你自己挂上去。

      不仅有文字说明,还贴心地配备了图画。

      一共三幅。

      第一幅是白色线条小人趴着树上。

      第二幅是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人抗走了白色线条小人。

      最后一副是火柴小人吊在树上,舌头伸得长长的,几乎要挂在地上,两个生动形象的叉叉镶嵌在小人的圆脸上,一副吊死鬼模样。

      粗糙潦草的儿童简笔画,弱水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狠心一扭胳膊,不是做梦。

      道士开始做法了。

      男人把树上的女人翻了面,一张瑰丽的容颜露了出来。

      弱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

      似妖似鬼。

      “崤山娘娘!”

      周围的人乌泱泱地跪了下去,齐刷刷地喊着崤山娘娘或者娘娘。

      那一刻,弱水才意识到,主家口中的娘娘是眼前这个死去的女人。

      那道士拿了根粗麻绳勒在崤山的脖子上,挂在树上。

      队伍中间的棺材刷得打开,里面爬出来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活人棺材,面色青紫,将死之人。

      真是见鬼了,弱水心中大骂,揣在怀里的手指微动,不动声色地打开了手机录音。

      道士让她布阵护法防小鬼,弱水走到提示牌后面,避开人群,摸出怀里的微型相机别在袖口,这是她平日出来埋死人时自备的上班记录仪,没想到在这里也派上用场,她不禁苦笑,走回人群。

      男人同样拿绳子套在老人的脖子上,然后双手用力把老人挂在崤山娘娘的对面。

      老人在被吊起的那一刻,印堂立马聚起一团黑雾,双眼翻白。

      可老人的家属没有任何反应,跪在原地毕恭毕敬地喊着崤山娘娘。

      弱水现在特别想跑路,不小心进入邪教现场,她这场情况算共犯还是受害人。

      树上的崤汐一下睁开眼,一双靛青色的眼眸在呼吸间变幻无常,瞳孔竖立,隐约透出一丝金线似的光。

      她活了。

      崤山娘娘笑意盈盈,张口询问老人的生平以及心愿。

      上一秒还在因为窒息而翻白眼的老人一下如鱼得水般,面容慈祥地跟娘娘对话。

      弱水看见崤山娘娘的道士衣袍下是一件黑白配色的西式制服,她一下抬头看向那张脸。

      那双蛇瞳锁定了她。

      --

      我将压缩包解压,这里面不是书如其名的民间捉鬼大全,而是一份见鬼档案。

      里面详细地记录了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每一只鬼魂的信息。

      我没向弱水透露任何关于案件的信息,网络上虽然还有些人云亦云,但明面上的信息基本清除,弱水这两天接了新活埋死人,估计对鱼女的事完全处于信息盲区。

      所以当我问她要这份档案时,她只当我最近办案又遇到什么新鬼,然后为这份档案添砖加瓦罢了。

      我能看见鬼这是得从我八岁打荒郊野岭无人坟前过说起。

      我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家庭关系特简单,我妈加我妹,我妹比我小个八岁零三个月零七天。

      也就是我见鬼那天,我妹出生了。

      我妹来到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我妹生父是谁,我嘛...我也不知道。只记得那夜鬼火憧憧。

      “咔嚓!”你以为是从天而降一个打雷吗?不不不,当拍恐怖片呢!

      没那么诡异,是坟前的一颗大树被风吹得轰然折断。

      我记不起怎么来到这么一野坟前,这儿摸摸,那儿挖挖,最终累极趴在坟头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楼梯,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这条楼梯偏偏反其道而行,往地下走。

      这明显是条通往十八层地狱的死路。

      梦里的我居然丝毫不惧地下去了!?

      这孩子缺心眼吧!

      走到一半事时,眼前风景陡然一转。

      梦真像一场电影,拉片似的穿过整条楼梯,然后定格。

      一个女人,穿得像颗红心火龙果。

      女人抱起我,低头蠕动嘴唇,应该在跟我讲话,可惜我这梦没开VIP,是个默剧,只能看不能听。

      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像海风,这个漂亮阿姨别是童话书里的人鱼吧,这样想着,我在她的怀里逐渐睡去,迷糊之时,突然意识到,我该有一个妹妹。

      醒来后,我依旧在人家的坟头上,风已经停了,我自己找小路走出深山,遇到好心人,搭了顺风车回到了家。

      我妹就是在这一天呱呱落地。

      也在同一时刻,我认识到一个跛脚女鬼,她跟个皮筋一样拴在我妹那肉乎乎的小胳膊上。

      呔!何方妖孽!

      女鬼微微一笑,如春日和煦,而后嘴角向下,又恢复成鬼气森森的模样。

      “yao。”她张口吐出一个音节,嗓音沙哑,悉悉索索像场大风。

      我委婉地向我妈表示最近学业压力太大了,有点见鬼,希望我妈能请个道士来驱鬼。

      我妈虽然想不通一个八岁的小学生能有什么学业压力,但还是给我请来一位路边道士。

      于是,我认识了弱水这家伙。

      这道士学艺真的是学到姥爷家去了,她看不见那只跛脚女鬼,还真把我当鬼上身的苦主用桃木剑揍了一顿。

      “从科学的角度来讲,那可能不是鬼。”

      这道士一本正经,相当严肃。

      要不是我看了她的道士证,我真的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江湖骗子了。

      我跟她讲见鬼,这道士跟我讲科学,我俩到底谁是道士,谁是长在红旗下的小学生啊!

      “那是什么?”

      “超自然体。”

      “......”

      弱水这道士终于看见我脸上如有实质的怨气,才收了笑脸正经起来。

      “放宽心啦,那东西没有攻击力的,她不会伤害你妹,你可以把她当作你妹生来自带的护身符。”

      那只能放任yao给我妹当气球了。

      能看见鬼,自然为我提供看一些便利。

      比如说,破案子时抓住被害鬼一问,三下五除二,案子破了,我的职称也跟着上去了。

      除了偶尔会碰上走错房间的迷路鬼以及我琢磨不透的那只‘气球’。

      这项堪称开挂的能力基本全是好处。

      档案的第一页是药。

      我快速翻了几十页,停在一页。

      这一页上有我的简笔画,火龙果般的女人。

      没错,在几年后我又见到了那个女人,那是我妈不告而别的第一个月,我从学校出来,为了早点赶回家,我抄了近路。

      滴滴答答着污水的小巷子里,路灯接触不良似的闪烁几下,一个女人出现在路灯下,这简直像恐怖片拍摄现场。

      我看着那张脸只觉陌生,毕竟梦这个东西就是镜花水月,看了就散了,谁记一辈子。

      嗅觉先我一步认出她,是海风。

      味道承载记忆,我想起安睡在她怀中的那个狂风呼啸的夜晚,她依然不变,只是换了身服饰,蓝色的碎花裙,衬得她更像童话书里的人鱼公主。

      我跟她隔着一小摊污水相望,夜风渐起。她一笑,颈边的流光一闪而过,我侧头去瞧,没看清。她早已随风飘散。

      我站在原地,咸腥的海风久久不散。

      后来我把她归于鬼的一类,写进档案。

      我这一次还是没认出她,没有印象,没有味道,记住茫茫鬼海里的一只鬼有点难,我只抓住那年风中残留的海风味,吹过无数个秋夜,吹到今晚,我才想起。

      鱼女是那夜哄我入睡的女人,也是我忘记的一位故人。

      “好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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