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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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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一上学期的十一月,穗瑶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重感冒,发烧到三十八度五。她一个人在宿舍躺着,室友们都去上课了。她浑身酸痛,脑袋像灌了铅,喉咙疼得咽口水都困难。
她给江临川发了一条消息:感冒了。
他秒回:严重吗?
发烧。
吃药了吗?
吃了。
宿舍有人吗?
没有。
他没再回消息。
穗瑶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她觉得困,但睡不踏实。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手机又响了,但她懒得睁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很轻的三下。
她挣扎着坐起来,披上外套去开门。
门外站着江临川。
他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和水果。
"你怎么——"
"开门。"他说。
她让开。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很烫。"
他从袋子里拿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她:"量一下。"
穗瑶乖乖含住体温计。
他坐在她床边,环顾了一下宿舍。四张床,四张桌子,整洁程度参差不齐。她的那张桌子最整齐——书按大小排列,笔筒里的笔朝向一致,桌面上没有杂物。
"你还是这么整齐。"他说。
穗瑶含着体温计,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笑了一下。
五分钟后他取出体温计,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三。比刚才降了一点。"
他倒了杯温水,把退烧药递给她:"吃了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
穗瑶吃了药,躺下来。他帮她把被子掖好,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不用陪我。"她说,声音沙哑。
"我没事。"
"你不是有课吗?"
"翘了。"
穗瑶想说什么,但药效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她努力睁着眼看他,想把这个画面记住——他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睡吧。"他轻声说。
她闭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宿舍里开着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她摸了摸额头——不烫了。
她坐起来,看见他还在。他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侧,睡着了。冲锋衣的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呼吸平稳,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穗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下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穗瑶回到床上,抱着膝盖,看着他沉睡的样子。
她觉得,这一刻,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真实。
二
大一下学期,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不是恋人。但比朋友多了一点什么。那个"什么"他们都不说破,但都心知肚明。
他每周至少来看她一次。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她没课的下午。来的时候总是带点东西——一盒草莓、一杯奶茶、一本她提过想看的书。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一个小时到两个小时,然后说"我走了",起身就走。
穗瑶问他为什么不待久一点,他说"你该学习了"。
她说"我学完了"。
他说"那我也该走了"。
他总是有理由走。穗瑶知道原因——不是不想待,是不能待。他的时间太贵了,每一分钟都标好了价格。来看她这一个小时,意味着他少打了一小时的工,少赚了一笔钱。
她心疼他。但她不说。
她能做的,是在他走的时候把那杯水递给他,说"路上小心"。是在他走后把那条毯子叠好,放在椅背上。是在他离开之后打开手机地图,看着那个十二公里的距离,在心里默念:
"总有一天,这个距离会变成零。"
三
大二冬天。
十二月的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穗瑶所在的城市很少下雪,这场雪是十年一遇的大雪。早上醒来,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树枝上挂满了冰凌。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临川:下雪了。
他回了一张照片。是他学校操场的雪景。画面中央有一行脚印,延伸向远方。
你那边也下了。她回。
嗯。冷吗?
不冷。宿舍有暖气。
出门穿厚点。
你也是。
对话很短。但穗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行脚印是谁的?他拍的时候站在哪里?他是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那行脚印很好看。
四
大二下学期,穗瑶发现了一个秘密。
三月的一个周末,她去他的学校找他。他不在宿舍,室友说他去图书馆了。她去了图书馆,在二楼的自习区找到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书,手里握着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穗瑶站在书架后面,没有过去。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铁盒子。很小,巴掌大,深蓝色的,跟他的保温杯一个颜色。
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
穗瑶看清了那张纸条。
折得很小,边缘发毛。她认得那个折痕。
那是她写给他的。
大一下学期,有一次她去他学校,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今天很开心。下次见。"
她没想到他留着。而且放在这样一个盒子里。
他还从盒子里拿出了别的东西——一颗糖纸、一张火车票根、一张便签纸。每一件都很小,很不起眼。但他把它们都收在那个铁盒子里,像收藏珍宝一样。
穗瑶站在书架后面,眼眶发热。
她没有走过去。她转身离开了图书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她觉得,她等了这么多年,值得。
五
大三暑假,他们一起回了老家。
不是一起走的。是各自回家,然后约在高中操场见面。
八月十五号晚上,月亮很圆。穗瑶站在操场门口,看见他从远处走来。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高中时候的那件,居然还在。
"你这件衣服还留着?"她问。
"嗯。穿着舒服。"
两个人走进操场。塑胶跑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蓝色。看台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
他们沿着跑道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
走到当年她崴脚的地方,他停下来。
"还记得吗?"他问。
"记得。"
"那时候你趴在我背上,一直在抖。"
"我没有抖。"
"你抖了。"
"那是冷的。"
"不是冷的。"
穗瑶不说话了。
他转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穗瑶。"
"嗯。"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
穗瑶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穗瑶后来回忆这个场景,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的话。不是因为华丽,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说的是:
"我喜欢你。从高二开始。比你以为的早。"
穗瑶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她想说"我也是"。她想了四年了。从高二到高三到大学,从暗恋到明恋到等待,她想了四年。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看见了他的手。他的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疤。新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粉红色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手上。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他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
"没什么。搬东西刮的。"
穗瑶看着他缩回手的动作,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撒谎。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口袋外面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她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