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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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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四上学期,十一月。
江临川21岁了。
生日那天是周日,穗瑶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去他学校。她带了一个蛋糕——很小的那种,单人份的纸杯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庆祝,但她想至少让他知道,有人记得。
他打开宿舍门的时候,眼睛红着。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后的红。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水分。
"生日快乐。"穗瑶举起那个小小的蛋糕。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左边的酒窝陷下去,很浅,但很真。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高一入学登记表上填的。我记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柔软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她进门。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摊着书、单据、计算器。穗瑶把蛋糕放在桌角,点燃蜡烛。
"许个愿吧。"
他闭上眼睛,停了大概五秒,然后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什么愿望?"穗瑶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我猜猜——找个好工作?"
他没回答。只是把蛋糕上的蜡烛拔下来,递给她一把塑料勺子。
"一起吃。"他说。
两个人分食了那个小蛋糕。奶油很甜,甜到穗瑶觉得有点腻。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因为这是他21岁的生日蛋糕。
吃完之后她帮他收拾桌子。收拾到那叠单据的时候,她看清了上面的数字。
五万多。
她没有问。
他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桌子擦干净,把椅子摆正,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
"穗瑶。"他说。
"嗯?"
"你明年就大四了。实习想好去哪了吗?"
"还没。可能留在本地的报社或者出版社。"
"嗯。挺好的。"
他顿了顿。
"你以后……会过得很好的。"
穗瑶听着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裂开了一条缝。
这句话的语气,不像在祝福。像在告别。
二
十一月十五号,穗瑶去他的宿舍找他。
他不在。室友说他出去了,"好像是去打工"。穗瑶问去哪里了,室友说不知道,只说"最近他好像同时在打好几份工,每天半夜才回来"。
穗瑶站在宿舍门口,想了想,拿出备用钥匙——是大三的时候他给她的,说"随时来"。她开了门,想看看他是不是在睡觉。
宿舍里没有人。他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床帘拉着。她站在床下,犹豫了一下,没有掀开帘子。
她坐在他的椅子上,环顾四周。桌面比上次来的时候乱了很多——书堆得很高,旁边放着几张单据。她无意中瞥了一眼,上面写着金额。
她看清了那个数字。
五位数。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单子。但她知道,对一个还在上学的人来说,五位数是一笔很大的钱。
她没有多看。她把椅子摆正,关了灯,锁上门,走了。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风很大。她裹紧了外套,往地铁站走。
她没有给他发消息。她想等他主动告诉她。
但他没有。
三
十一月二十号,穗瑶的生日。
她21岁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故意低调,是觉得没必要。大学之后她就不怎么过生日了,一个人吃一碗长寿面就算过了。
但早上七点整,手机响了。
生日快乐。
江临川发的。
穗瑶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个字:谢谢。
他发了一个红包。金额不大,52块。
穗瑶点开红包,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晚上有空吗?
穗瑶的心跳快了一拍:有。
我去找你。
她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晚上。
他没来。
晚上十点,她收到了一条消息:抱歉,临时有事。下次补上。
穗瑶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追问"什么事"。她没有说"没关系"。她只是说"好"。
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摸了摸枕头下面的那张纸条。还在。但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了,字迹也有些模糊。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他不是故意的。
她相信他。
四
十二月初,穗瑶终于忍不住了。
她去他的学校找他。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去宿舍,而是去了他打工的地方——那家他经常提起的物流公司。
她不知道具体地址,但她知道公司名字。打车导航,二十分钟到了。
那是一家很大的物流仓库,门口停着几十辆货车。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给他打电话,无人接听。
她正准备离开,看见一个人从仓库里走出来。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是江临川。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穗瑶看着他。他瘦了。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工作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而不是穿在人身上。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来,声音沙哑。
"我……路过。"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你吃饭了吗?"
"吃了。"
"撒谎。"他说,"你嘴角没有油渍。"
穗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注意这种细节。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吃饭。"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快餐店。他点了两个人套餐,米饭、青菜、一个荤菜。穗瑶低头扒饭,他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
"你慢点吃。"她说。
"习惯了。"他说。
穗瑶放下筷子,看着他:"江临川,你到底怎么了?"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什么。"
"没什么你会瘦成这样?"
"最近忙。"
"忙到生日那天放我鸽子?"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穗瑶的眼眶红了。她不想哭的。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但她控制不住。
"你知道我今天等了你一整天吗?"她的声音在抖,"从早上七点等到晚上十点。我买了蛋糕,一个人吃的。蜡烛插了二十一根,我吹了三次才吹灭。"
江临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不用这样。"他说。声音很低,像在压抑什么。
"我怎样了?"
"你不用等我。你不用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我没有浪费。"
"你有。"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痛苦、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穗瑶,"他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穗瑶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去找一个能给你正常生活的人。而不是一个连你生日都记不住的人。"
"我记得你生日。"穗瑶说。
"那是因为你爱我。"
穗瑶愣住了。
"你知道我爱你。"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公开了的秘密。"但你不应该爱我。"
"凭什么?"
"凭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我不要你的东西。"
"你要不起。"
穗瑶看着他。看着他凹陷的脸颊、干裂的嘴唇、虎口那道疤。她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看着他手背上新增的几道伤痕。
她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推开她。他是在保护她。
他用最笨的方式——推开她——来保护她不被自己的生活拖垮。
穗瑶站起来。
她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她。
他的怀抱比高中时候瘦了。肋骨硌着她的脸。但她不在乎。
"江临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走。"
他没有说话。
"你赶我我也不走。"
他收紧了手臂。
穗瑶在他怀里,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汗水、还有一点点机油味。跟高中时候不一样了。多了一些苦涩的东西。
但她还是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味道。
五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穗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最后一条记录是六月八号的:他出来了。但我没有走过去。下次吧。总有机会的。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删掉了"下次吧。总有机会的。"这几个字。
然后她重新打字:
12月3日。他说我值得更好的人。我告诉他:我不走。
保存。
她关了灯。黑暗中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穗瑶,高考完之后,我有话跟你说。不管考到哪里,我都去找你。"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感受到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