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瑶》水灖鹿

6、夏 一

　　一

　　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换了新的倒计时牌，红色的粉笔字："距高考30天"。每天有人负责翻牌，数字一天一天变小，气氛一天一天变紧。

　　穗瑶觉得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不是因为不紧张——她紧张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背书。但因为那张纸条。因为那行字。因为她知道，三十天之后，她就可以告诉他了。

　　她已经想好了。高考最后一科交卷之后，她要在校门口等他。不管他在哪个考场，她都会等到他出来。然后她要亲口告诉他：

　　"我也是。"

　　这三个字她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对着镜子说、洗澡的时候说、走路的时候说。每一次说出来，心跳都会加速。

　　她觉得这将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二

　　但五月的江临川，开始频繁地缺席。

　　第一次是五月八号。他没来上早读。穗瑶等了一节课，没等到他出现。课间她问唐芮宁，唐芮才宁说"不知道，可能请假了吧"。

　　第二次是五月十二号。下午的课他来了，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校服皱巴巴的。他趴在桌上睡觉，一整节课没抬头。

　　穗瑶回头看了他三次。每一次他都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第三次是五月十八号。他连续两天没来学校。班主任在点名册上打了两个叉，没有解释原因。

　　穗瑶坐不住了。

　　她给唐芮宁发消息：他怎么了？

　　唐芮宁的回复很快：我也不知道。我问了他同桌，说他家里有事。

　　什么事？

　　没说。

　　穗瑶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想问更多，但她知道唐芮宁能给的信息就这么多。

　　她放下手机，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笔袋还在抽屉里，拉链上那只小鸟的金属扣落了一层灰。

　　她看着那只小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三

　　五月二十号，他回来了。

　　穗瑶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看起来比上次好一些——至少洗了脸，校服也换了一件干净的。但他的脸色还是不好，苍白中透着一种疲惫的灰。

　　他看见她走进来，点了点头。

　　穗瑶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一个点头。就这样。

　　但她觉得这个点头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他点头是漫不经心的，像在跟一个普通同学打招呼。今天这个点头，里面有太多东西——疲惫、歉意、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坐下来，拿出课本。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书上。

　　她想问他怎么了。想问他去了哪里。想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但她没有问。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觉得，如果他想说，他会说。如果他不想说，她问了也没用。

　　她选择等。

　　四

　　五月二十五号，距离高考还有十三天。

　　晚自习的时候，江临川从后面递过来一样东西。不是糖。是一本笔记。

　　他的高三笔记。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工整。她翻开第一页，发现每一页的重点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不是他的字。是她的字。

　　她想起来了。高三上学期，她借过他的笔记复印，在复印件上做了标注，然后把原件还给了他。她以为他不会在意那些标注。

　　但他保留了。而且每一页都对应着她的标注，在旁边补充了新的内容。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只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穗瑶，笔记我留着呢。等我考完，请你吃饭。"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但那是他的字。

　　她攥着那本笔记，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回头看他一眼。但她忍住了。

　　她低下头，在笔记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好。我等你。"

　　然后她把笔记从过道递回去。

　　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

　　很轻。一触即分。

　　但她感觉到了。

　　五

　　高考前最后一天，六月六号。

　　学校放了假，让学生在家复习。穗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所有的课本和笔记。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手一直在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折了无数次，边缘已经磨毛了。但她舍不得换一个新的。这是他亲手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他的温度。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最后一条记录是四月五号的那两行字。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新建了一条：

　　6月6日。明天。

　　就这两个字。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展开，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

　　"穗瑶，高考完之后，我有话跟你说。不管考到哪里，我都去找你。"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之后，她就不用再假装了。

　　明天之后，她就可以告诉他了。

　　明天之后——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