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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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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清明假期。
穂瑶回到家,发现妈妈炖了她最爱喝的排骨汤。她喝了两碗,然后回房间写作业。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唐芮宁的视频电话。
她接起来。唐芮宁的脸挤在屏幕里,背景是宿舍的天花板。
"干嘛?"
"想你了。"
"才分开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也很长。"
穂瑶笑了一下。
"对了,"唐芮宁翻了个身,"我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
"温以恒要来了。"
穂瑶的笑容僵了一下:"来哪?"
"来咱们学校。他说明天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他问我你明天在不在家。"
穂瑶沉默了两秒。
"你别多想。"唐芮宁说,"他就是来送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没说。"
穂瑶挂了视频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温以恒要来。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送个东西"那么简单。温以恒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江临川的对话框在最下面,上一条消息还是那张物理题的照片。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锁了屏,闭上眼睛。
二
第二天上午十点,温以恒站在穂瑶家小区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一些。
穂瑶下楼的时候,他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着。看见她走过来,他站起来。
"生日快乐。"他说。
穂瑶愣了一下:"我的生日还有两个月。"
"提前过。"他把纸袋递给她。
穂瑶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本书。《飞鸟集》,泰戈尔。封面是她喜欢的那个版本,绿底白字,素雅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本?"
"你初中时候的摘抄本上抄了半本泰戈尔。"
穂瑶想起来了。初二那年,语文老师布置摘抄作业,她抄了泰戈尔的诗。温以恒当时坐在她后面,借她的本子看过一次。
他居然记得。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两个人沿着小区的步道走。四月的风已经有了暖意,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你最近怎么样?"温以恒问。
"挺好的。"
"学习呢?"
"还行。模考进了前五十。"
"厉害。"
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穂瑶问。
"我?还行吧。准备考研。"
"考哪里?"
"北京。"
"哦。"
又沉默了。
温以恒忽然停下脚步。
穂瑶也停下来,看着他。
他站在玉兰树下,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比穂瑶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平静。
"穂瑶。"
"嗯。"
"我有话跟你说。"
穂瑶的心跳慢了半拍。
"你说。"
他看着她,目光很稳,不像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他的声音也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准备了很久的事实。
"我喜欢你。"
穂瑶没有动。
"从初中开始。"他说,"喜欢了四年了。"
穂瑶的喉咙发紧。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但我今天来不是要你回答什么的。我就是觉得,如果我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穂瑶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花瓣。
"你不用现在告诉我。"他说,"你也不用告诉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穂瑶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在里面。但那光不是给她看的——是给他自己的。他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温以恒。"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嗯。"
"对不起。"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勉强的那种。
"别道歉。"他说,"又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话。
穂瑶后来反复回想这句话,觉得那是温以恒对她说过的最残忍也最温柔的一句话。
他说的是:
"我知道是江临川。"
穂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不用否认。"温以恒说,"你每次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从来没有见你对任何人用过那种眼神。"
穂瑶说不出话。
"我走了。"他转身,"你好好照顾自己。"
"温以恒。"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穂瑶说。
他挥了挥手,走了。
穂瑶站在玉兰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花瓣落在她脚边,一片,两片,三片。
她低下头,打开那本《飞鸟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泰戈尔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蓝色墨水写的:
希望你永远不需要报之以歌。
穂瑶把书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三
清明假期结束,回到学校。
穂瑶走进教室的时候,江临川已经在座位上了。他趴在桌上睡觉,侧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下的时候,她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
折成很小的方块,压在水杯下面。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是她熟悉的那种字体。
*"穂瑶,高考完之后,我有话跟你说。不管考到哪里,我都去找你。"_
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
穂瑶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一整天都没有把这张纸条拿出来。但它一直贴着她的胸口,随着心跳一起跳动。
四
晚自习的时候,唐芮宁戳了戳她:"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笑。"
"有吗?"
"有。从早读到晚自习,你嘴角就没下来过。"
穂瑶低头做题,嘴角又弯了。
唐芮宁凑到她耳边:"他给你写纸条了?"
穂瑶的笔顿了一下。
"果然。"唐芮宁坐回去,一脸满足,"我就知道。"
穂瑶没有否认。
她低头继续做题,但笔尖在纸上划出来的线条都是弯的。
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不管考到哪里,我都去找你。"_
她想起温以恒今天说的话:*"我知道是江临川。"_
她想起春游那天,他蹲在地上帮她看脚踝,夕阳打在他身上。
她想起停电的晚上,他递给她一颗糖,说"怕黑吃颗糖"。
她想起下雨天,他撑伞说"顺路"。
她想起他说"唱得挺好的"。
她想起他说"下次唱别的歌给我听"。
她想起他背着她走下山,说"你很轻"。
她想起他蹲下来帮她系鞋带——
等等。
他什么时候帮她系过鞋带?
她愣了一下。那是她想象中的画面吗?还是她在哪里见过?
她想不起来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那件事有没有发生过,她都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因为她爱他。
她终于承认了。
不是暗恋。不是好感。不是"有点喜欢"。
是爱。
她爱他。
五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穂瑶坐在床上,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穂瑶,高考完之后,我有话跟你说。不管考到哪里,我都去找你。"_
她盯着"不管考到哪里"这六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温以恒今天说"考北京"。她想起江临川的家庭状况——他不一定能考到很好的学校。她想起自己模考的成绩——前五十,不算差,但也不算特别好。
如果她考到了北方,他考到了南方呢?
如果她去了省会,他留在了本市呢?
如果——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不管考到哪里,他都去找她。他说了。
她相信他。
她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
*4月5日。纸条。他说:不管考到哪里,我都去找你。_
写完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我也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去找你。_
保存。
她关了灯,躺下来。枕头下面那张纸条硌着她的脸颊,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窗外有风,四月的风,带着玉兰花的香味。
她在这个味道里,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