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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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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三月,春游。
学校每年组织一次,地点固定在城郊的青山风景区。高一去的时候走的是南线,平缓,适合拍照。高二换成北线,路程更长,坡度更陡,中途有一个观景台可以俯瞰半个城区。
穂瑶本来不想去。她晕车,而且不喜欢爬山。但唐芮宁说了一句话改变了她的想法:
"江临川报了名。"
穂瑶瞪她。
"我是说,"唐芮宁一脸无辜,"万一你不去,到时候分组没人跟你一组怎么办?"
穂瑶报了名。
二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了温度,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一个半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再变成连绵的山丘。
穂瑶坐在靠窗的位置,唐芮宁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地掠过去,像绿色的波浪。
到了景区门口,班主任按分好的小组解散。穂瑶这组六个人——她和唐芮宁,另外两个女生,以及……江临川和另一个男生。
她没想到他会跟她同组。分组名单是班长随机排的,但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确实不讲道理。
上山的前半段很轻松。石阶修得平整,两边种着竹林,风吹过来的时候竹叶沙沙响。唐芮宁走在最前面,跟另外两个女生说说笑笑。穂瑶走在中间,江临川在她后面一步的距离。
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跟她的节奏几乎同步。
走到半山腰的休息区,大家停下来喝水。穂瑶坐在石凳上,拧开水瓶——盖子太紧,拧了两下没拧开。她正要用力,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瓶子,轻轻一转。
"咔嗒。"
盖子开了。
"谢谢。"她接过水瓶。
"嗯。"
他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鼻梁的线条清晰得像刀裁的。
穂瑶移开目光,低头喝水。
三
意外发生在上山的后半段。
石阶变成了土路,坡度变陡,路面也开始变得不平。穂瑶穿着一双新买的运动鞋,鞋底防滑性能一般。在经过一段碎石坡的时候,她的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子一歪——
"啊!"
她本能地蹲下来,右手抓住脚踝。疼,但不是很剧烈,应该是轻微扭伤。
唐芮宁立刻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扭了一下。"
"能动吗?"
穂瑶试着动了动脚踝,一阵刺痛。她皱了皱眉。
"不能动了。"唐芮宁当机立断,"我去找老师。"
"别——"穂瑶拉住她,"还没到山顶呢,别因为我耽误大家。"
"那怎么办?"
穂瑶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话。
"我背你。"
她回头。
江临川站在她身后,已经蹲下来了。背对着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姿势很稳。
穂瑶愣住了。
"上来。"他说。
"不用,我可以——"
"上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穂瑶看着他的后背——灰色的卫衣,帽子搭在颈后,肩胛骨的线条透过布料隐约可见。
她犹豫了两秒。
然后她趴了上去。
他的背很宽,很结实。她趴上去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咸味。他的体温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烫得她脸发烫。
"抓紧。"他说。
她环住他的脖子。
他站起来。很稳,没有晃。然后他开始往下山的方向走。
四
下山的过程比她想象的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山路不平,碎石多,但他好像提前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坎,每一步都避开。她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不是很重,但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她小声说。
"别动。"
"真的不用——"
"别动。"
她不说话了。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听见他说:"你的脚踝肿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她这才意识到,他背着她的时候,她的腿是垂在他两侧的。脚踝的位置刚好在他视线范围内。
"回去用冰敷一下。"他说,"如果没有冰,就用冷水冲二十分钟。"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江临川。"
"嗯?"
"你背得动吗?"
他没回答。走了两步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穂瑶没听清。
"什么?"
"我说,"他放慢了语速,"你很轻。"
穂瑶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胛骨。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她的脸在发烫。她希望他感觉不到。她又希望他能感觉到。
五
到了山脚下,他把她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蹲下来,检查她的脚踝。
"肿了。"他说。
"看得出来。"穂瑶试图开玩笑。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她心跳骤停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脚掌,微微转动。
"疼吗?"
"不……不疼。"
其实是疼的。但他的手很轻,动作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
"骨头没事。"他松开手,"软组织挫伤,休息几天就好。"
穂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确实肿了,但不严重。她看着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十月,下雨天,他撑伞说"顺路"。
去年十二月,停电的晚上,他递给她一颗糖。
今年一月,她问他物理题,他拍了草稿纸的照片。
今天三月,他背着她走了半座山。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的好,不是一次性的。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像存钱罐里的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去,平时不觉得,等到有一天倒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满了。
"栩穂瑶。"
她回过神。
他站起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逆光的缘故,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下次爬山,"他说,"穿双好点的鞋。"
然后他转身走了。
穂瑶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肿的地方已经不那么疼了。
她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塌陷。
六
回到学校之后,穂瑶的脚踝休息了三天才好。
这三天里,唐芮宁每天帮她打饭、打水、占座位。江临川没有出现。没有送药,没有问候,什么都没有。
穂瑶觉得有点失落。但她告诉自己:人家背了你半座山,你还要人家怎样?
直到第三天中午,她回到座位上,发现桌肚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包冰敷贴。
没有字条。没有留言。
但她知道是谁放的。
因为冰敷贴的品牌是她常用的那个——云南白药的,蓝色包装。她脚踝肿的第一天,唐芮宁帮她去医务室拿的就是这个牌子。
她把冰敷贴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包装完好,生产日期新鲜。
她撕开一袋,贴在脚踝上。凉凉的,很舒服。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3月17日。冰敷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蹲下来帮我看脚踝的时候,夕阳打在他身上。我想,就算明天世界末日,我也不怕了。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
她不知道这句话有一天会成为她记忆里最锋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