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瑶》水灖鹿

3、光 一

　　一

　　一月三号，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模拟考试结束了。

　　穗瑶考了年级第五十一，比上次又进了十二名。她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不是因为不满意，是因为最后一题她又用了换元法，五分钟做完，检查了三遍确认没错。

　　她想起江临川上次说的那句话——"比我用的拉格朗日简单"。

　　她把试卷收进文件夹，余光往后扫了一眼。他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订正错题。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勒出一道金边，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只看了一秒就收回了目光。

　　但这一秒足够她确认一件事：他今天换了发型。不是刻意剪的那种，是刘海长了，盖住了眉毛，他随手往后拨了拨，又落下来。看起来有点乱，但莫名好看。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波浪线。然后擦掉。又画了一道。又擦掉。

　　唐芮宁从旁边探过头来："你在干嘛？"

　　"画图。"

　　"你画的是心电图吧。"

　　穗瑶把纸翻过去了。

　　穂瑶把纸翻过去了。

　　二

　　停电发生在周四的晚自习。

　　那天晚上本来很平常。七点钟开始晚自习，全班五十二个人安安静静地做题。穂瑶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笔尖沙沙响。唐芮宁在旁边啃苹果，被穂瑶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安静了。

　　七点四十三分。

　　灯灭了。

　　不是一盏，是整个教学楼。教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全班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晚自习停电，约等于放假。

　　"安静！"班长站起来喊了一声，没人听。

　　穂瑶坐在黑暗里，眼睛还没适应，眼前一片模糊。她听见前后左右的人在说话、笑、翻书、收拾东西。有人掏出了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教室里四处乱晃。

　　"关了关了，费电！"

　　"你管我？"

　　"老师来了怎么办？"

　　"停电老师也看不见好吗！"

　　穂瑶低头摸索着自己的笔袋，想把笔收好。手指碰到了桌面上的水杯——她今天带了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然后放在了桌角。

　　黑暗中她听见旁边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很轻，跟周围的嘈杂不太一样。

　　然后一只手从过道那边伸过来，把一个东西放在了她的桌面上。

　　很小，圆形的，塑料包装。

　　她摸了一下——是糖。水果味的，跟上次那颗一样，绿色包装。

　　她抬头往过道的方向看。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辨认出轮廓——他站在她座位旁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怕黑吃颗糖。"他说。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晚自习后的倦意。

　　穂瑶攥着那颗糖，指尖碰到他的掌心。

　　接触的时间很短，大概两秒。但这两秒在她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他的掌心是温的，干燥的，有薄薄的一层茧。她的手指是凉的，刚从冬天的空气里过来。两种温度碰在一起，她觉得自己的血液流速变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穂瑶坐在黑暗里，攥着那颗糖，心跳声大得她觉得全班都能听见。

　　唐芮宁在旁边用手肘碰她："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停电了还热？"

　　"……"

　　三

　　灯在八点十七分恢复了。

　　来电的那一瞬间，日光灯集体闪烁了两下，然后齐刷刷亮起来。全班发出一阵"哎呀"的叹息声——意味着晚自习继续。

　　穂瑶低头做题，英语完形填空的第二十一题选什么来着？她盯着选项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右手一直攥着那颗糖，糖纸在手心里被焐热了，微微发软。

　　她悄悄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柠檬味的。酸的。然后甜味慢慢泛上来，在舌尖扩散。

　　她含着糖，一笔一划地填完了二十一题的答题卡。

　　B。

　　她不知道选得对不对。但她觉得这颗糖是甜的。

　　四

　　周末回家，穂瑶坐在书桌前发呆。

　　她面前摊着作业，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打开微信，通讯录里有一个联系人——江临川。头像是一张天空的照片，很普通的蓝天白云，没有滤镜。

　　他们的聊天记录很少。最近的一条是上周三，她问他借物理笔记，他说"明天带"，然后第二天把笔记放在了她桌上。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她打了一行字：*上次那个糖，谢谢。_

　　看了三遍。删掉。

　　重新打：*糖很好吃。_

　　删掉。

　　重新打：*你还好吗？_

　　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锁了屏。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夹着糖纸的那一页——十一月十六日的那颗糖，糖纸已经被她抚平了，夹在页缝里。她把今天这颗的糖纸也叠好，放在旁边。

　　两张糖纸，并排放着。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日期：

　　1月11日。停电。糖。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

　　五

　　周一回到学校，一切照常。

　　课间操的时候，她站在队伍里，看见江临川站在最后一排。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卫衣——黑色的，领口有一道白色的条纹。看起来比那件灰色的厚实一些。

　　她收回目光，做广播体操。

　　伸展运动。扩胸运动。踢腿运动。

　　做到第六节体转运动的时候，她需要向左转九十度。转过去的瞬间，她的视线刚好越过前面一排人的肩膀，看到了他的方向。

　　他在做体转运动。向左转，向右转。动作很敷衍，像是应付差事。但他转过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她的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

　　她迅速转回正面。

　　心跳又快了。

　　唐芮宁在旁边用口型说：*你脸又红了。_

　　穂瑶假装没看见。

　　六

　　这周的周五是温以恒的生日。

　　穂瑶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初中三年温以恒每年生日都会给她发消息。不是群发的那种，是专门编辑的——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张图，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包。她从来没给他发过，但每年都会收到。

　　今年也一样。

　　周五早上七点整，手机震动了一下。

　　*生日快乐。_

　　发件人：温以恒。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复：*同乐。_

　　发完之后她觉得不对——他生日，她回"同乐"算什么？又补了一句：*新的一岁顺顺利利。_

　　他秒回：*谢谢。今晚请你吃饭？_

　　穂瑶想了想，回：*今天晚自习要补课。下次吧。_

　　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

　　穂瑶放下手机，背上书包出门。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看见温以恒站在对面的大树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早。"他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

　　"路过。"他把塑料袋递给她，"我妈今天寄了一箱橙子，给你带了几个。"

　　穂瑶接过袋子。橙子很新鲜，表皮上还带着水珠。

　　"谢谢。生日快乐。"

　　"嗯。"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事？"穂瑶问。

　　"没有。"他笑了一下，"快去上课吧，要迟到了。"

　　穂瑶点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橙子在袋子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晚自习的时候，唐芮宁戳了戳她的胳膊："你知道温以恒今天生日吧？"

　　"知道。"

　　"他请你吃饭你不去？"

　　"要补课。"

　　"你哪次晚自习补过课？"

　　穂瑶不说话。

　　唐芮宁叹了口气："穂瑶，温以恒对你多好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知道。"

　　"那你——"

　　"芮宁。"穂瑶打断她，"别说了。"

　　唐芮宁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

　　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她忽然说："他今天中午来过我们班。"

　　"谁？"

　　"江临川。"

　　穂瑶的笔停了。

　　"他来干嘛？"

　　"不知道。他站在门口问班长要了一份上次月考的成绩单复印件。班长问他要干嘛，他说'看看'。然后拿了就走了。"

　　穂瑶低头继续写字。

　　唐芮宁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猜他看了哪一个人的成绩？"

　　穂瑶的笔迹歪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根本没抬头看。但你刚才的笔停了零点五秒。"

　　穂瑶把那行写歪的字涂掉了。

　　八

　　周末的晚上，穂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卷子。她做不出来最后一道大题，卡在第二问。

　　她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不该做的事。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江临川的对话框。

　　打字：*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第二问，用动量守恒还是能量守恒？_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她按了下去。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后悔了。这么晚了，他不一定在线。而且这道题本来就不该问他——她可以明天问老师的。她为什么要问他？

　　她盯着屏幕，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已读。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动量。注意摩擦力做功。_

　　紧接着又一条：*要过程吗？_

　　穂瑶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嗯。_

　　三分钟后，手机收到了一张图片。他拍了一张草稿纸的照片，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了解题步骤。每一步都很清楚，关键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

　　穂瑶放大了看。他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工整的好看，是有力度的、干净的好看。像他这个人。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解题步骤抄在了卷子上。

　　抄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照片。这次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草稿纸的右上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被手指遮住了一部分。她放大再放大，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穂瑶……

　　后面的看不清了。

　　她的手指僵住了。

　　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他写的是什么？是在写她的名字吗？为什么写她的名字？

　　她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黑暗中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可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