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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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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回教室的路上,唐芮宁撞了撞穗瑶的肩膀:"听说元旦晚会要来了。"
"嗯。"穗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十二月的风已经有了牙齿,刮在脸上生疼。
"每个班要出至少一个节目。"唐芮宁掰着手指头数,"唱歌、跳舞、小品、乐器——随便什么。方老师让我们这周之内把报名表交上去。"
穗瑶没接话。她低头走路,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映着清晨灰蓝色的天光,看不出情绪。
"你报不报?"唐芮宁问。
"不报。"
"为什么?"
"我不会。"
"你会唱歌啊。"
穗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唐芮宁太熟悉了——每次穗瑶不想继续一个话题的时候,就会用这种毫无波澜的眼神看人,像一扇门关上了。
唐芮宁识趣地没再问。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周三下午班会课,方老师果然提了元旦晚会的事。
"学校要求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自愿报名,也可以多人组合。内容不限,但不能太离谱。"他推了推眼镜,"有意向的下课后跟班长说一声。"
下课铃一响,班长桌上就围了一圈人。唐芮宁坐在座位上没动,侧头看穗瑶:"你报不报?"
"不报。"
"那我报了。"
"报什么?"
"唱歌。"唐芮宁说得理所当然,"我五音不全,但反正没人听得出好坏。"
穗瑶笑了一下。
唐芮宁盯着她的笑看了两秒,忽然说:"要不咱俩一起?双人合唱。"
穗瑶摇头:"不去。"
"你上次运动会3000米都跑了,唱首歌怎么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穗瑶不说话了。她低头翻书,假装自己很忙。
唐芮宁也不急。她靠在椅背上,咬着笔帽,眼睛转了一圈,落在不远处正在收拾书包的江临川身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穗瑶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
她站起来,径直走到江临川桌前,敲了敲桌面。
"有事?"江临川抬头看她。
"元旦晚会,你报不报节目?"
"不报。"
"为什么?"
"不会。"
"你会唱歌吗?"
"不会。"
"你确定?"
江临川看了她两秒,没说话,拎起书包走了。
唐芮宁回到座位上,一脸得意。
穗瑶警惕地看着她:"你干嘛?"
"没什么。"唐芮宁笑眯眯的,"就是随便问问。"
穗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二
周五放学后,班长在黑板上写了报名名单:
独唱:唐芮宁
小品:王浩、李思源等五人
吉他弹唱:陈叙(隔壁班友情出演)
……
一共四个节目。方老师看了之后说:"再加一个。至少五个。"
唐芮宁举手:"老师,我跟穗瑶报双人合唱。"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穗瑶。
穗瑶愣住了。她猛地转头看唐芮宁,用口型说:你干嘛?
唐芮宁假装没看见,跟方老师确认:"可以吗老师?"
方老师点头:"可以。那你们准备什么歌?"
"还没定,定了再报。"唐芮宁说完,坐下来,转头对穗瑶笑,"搞定。"
穗瑶压低声音:"你未经我同意——"
"你拒绝过我吗?"
"我拒绝过!我说了不下五次不报!"
"你那是嘴上拒绝,身体很诚实。"唐芮宁翻开课本,"而且你上次在KTV唱《小幸运》的时候,隔壁包间的人都推门过来听了。你跟我说你不会唱歌?"
穗瑶哑口无言。
她确实唱得不错。但不是好不好听的问题——是她不想站在全班人面前唱歌。不想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尤其不想被某一双眼睛看着。
她知道唐芮宁知道这一点。
她更知道唐芮宁就是因为这个才硬拉着她的。
三
选歌花了一整个周末。
唐芮宁列了一个清单,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首,打印出来贴在穗瑶的课本封面上。穗瑶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唐芮宁又贴一张新的。
最后定下来的是《晴天》。
"为什么是这首?"穗瑶问。
"因为你上次音乐课考试唱的就是这首。"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的。"
穗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唱过这首歌给别人听过。但唐芮宁说听到了,那就是听到了。唐芮宁的耳朵像雷达。
"而且,"唐芮宁补充,"这首歌适合两个人唱。副歌部分可以和声。"
穗瑶没再反对。她翻开歌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她盯着这句歌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怎么了?"唐芮宁问。
"没什么。"穗瑶把纸翻过去,"什么时候练?"
"每天午休。音乐教室。"
于是从十二月的第二周开始,每天午休十二点四十到一点二十,音乐教室里都有两个女生的声音。
穗瑶的声音偏低,适合唱主旋律。唐芮宁的音域偏高,负责和声部分。两个人配合得意外地好——唐芮宁虽然自称五音不全,但和声的时候居然很准,像是天生就知道该在哪里垫一个音。
"你确定你五音不全?"穗瑶有一次忍不住问。
"我独唱五音不全,和声还行。"唐芮宁理直气壮,"这叫扬长避短。"
穗瑶摇头笑。
音乐教室在三楼最东边,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能直接照进来。她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一架钢琴。穗瑶唱歌的时候习惯闭眼,不是因为投入,是因为一睁眼就会紧张。唐芮宁正好相反,唱歌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穗瑶,像在监督她不许跑调。
"你别老盯着我。"穗瑶第三次说。
"我怕你跑调。"
"我不会跑调。"
"你上次唱到'刮风这天'的时候高了一个key。"
"那是你听错了。"
"我录音了。"
穗瑶瞪她。
唐芮宁举起手机晃了晃,笑得灿烂。
四
十二月二十号,距离元旦晚会还有十天。
彩排安排在下午最后一节课。所有报名的节目去阶梯教室走一遍流程,班主任和部分班干部当观众,提意见。
穗瑶站在后台——其实就是阶梯教室的侧门旁边——等着上场。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紧张。她把手藏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手好冰。"唐芮宁握住她的手。
穗瑶没挣脱。
"别紧张,就跟在音乐教室一样。"唐芮宁说,"你闭着眼唱就行,反正底下坐的都是熟人。"
熟人。
这两个字让穗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因为如果全是熟人,那就意味着——他也在。
她不知道江临川会不会来看彩排。他不是班干部,理论上没有理由坐在这里。但她知道唐芮宁的办事效率——如果唐芮宁想让他来,他就会出现。
"芮宁。"穗瑶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的还小。
"嗯?"
"他……来了吗?"
唐芮宁眨了眨眼,没装傻:"来了。最后一排,靠门。"
穗瑶的胃缩了一下。
"别怕。"唐芮宁捏了捏她的手,"你唱你的,他听他的。就这么简单。"
简单。
穗瑶在心里重复这个词。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她曾经在笔记本上写过一句话: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那句话她写了三遍。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太大了,大到装不下任何具体的东西。
但现在她觉得,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此刻的心情,那就是:渺沧海之一粟。
她站在舞台上,面前是一片模糊的脸。灯光打在她身上,热乎乎的。唐芮宁站在她左边,麦克风架调到了合适的高度。
前奏响起来。
穗瑶闭上眼。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唐芮宁的声音先出来,清亮的,带着一点俏皮。穗瑶在心里默数了两个小节,然后开口:
"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被放大了,回荡在阶梯教室里。她闭着眼,看不见任何人的脸,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振动。
副歌部分,两个人合在一起: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唐芮宁的和声垫上来,像一层薄薄的雾,裹住了她的声音。穗瑶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再孤单了。有人在旁边,稳稳地托着她。
她唱到"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那一句的时候,尾音微微发颤。不是技巧,是控制不住。
她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
她只知道,在闭着眼睛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着。
这就够了。
五
彩排结束后,方老师在台上总结:"整体不错。唐芮宁和栩穗瑶的配合很默契,和声部分处理得很好。不过——"他看向穗瑶,"副歌最后那几句情绪可以更饱满一些。这首歌是抒情向的,不要怕释放。"
穗瑶点头。
回到教室已经是放学时间。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扫地。穗瑶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唐芮宁在旁边跟人说话。
她慢吞吞地把书一本一本装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拉链卡住了。"
她抬头。
江临川站在她桌旁,低着头,手指捏着拉链头,轻轻往外拨了一下。拉链顺畅地合上了。
"谢谢。"她说。
"嗯。"他收回手。
然后他没走。
穗瑶等着。等他说"借笔"或者"作业写了没",或者任何一句跟学习有关的话。但他没说。他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落在她的书包上。
"书包带松了。"他说。
穗瑶低头看——右边的肩带确实松了,垂下来一大截。她伸手去调,他先一步按住带子:"我来。"
他帮她把肩带调到合适的长度,手指碰到她校服肩线的时候,很轻,一触即分。
"好了。"他说。
穗瑶低头"嗯"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穗瑶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很清楚:
"唱得挺好的。"
然后他走了。
穗瑶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门,手里还攥着那本没装进书包的语文书。
唐芮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别说话。"穗瑶说。
"我没说话啊。"
"你表情在说话。"
唐芮宁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回家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穗瑶把语文书塞进书包,背上。肩带的长度刚刚好。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唱得挺好的。"
四个字。
她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放,像一盘磁带,按下播放键,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12月20日。他说唱得挺好的。
保存。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门,走进十二月的晚风里。
风很冷。但她觉得,今天的晚风里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味道。
像春天的风,提前到了。
六
元旦晚会定在十二月三十号下午。
那天的流程是:上午正常上课,中午各班布置教室,下午两点正式开始。学校统一采购了彩带、气球和零食,每个班可以根据自己的主题自行装饰。
高二(7)班的主题是"冬日暖阳"。唐芮宁是策划之一,她坚持要用暖色调的装饰——橙色和黄色的气球,串灯绕在黑板边框上,窗户上贴了雪花剪纸。布置完之后教室看起来像被夕阳浸透了,暖烘烘的。
穗瑶没有参与布置。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歌词纸,默读。不是因为不熟——她已经熟到可以不看词了。她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挡在面前,让自己看起来在忙。
"你又在假装看书。"唐芮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胶带。
"我在看歌词。"
"你歌词都背得比课文还熟了。"
穗瑶不理她,低头继续看。
唐芮宁也不恼,蹲下来在她旁边小声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去隔壁班借剪刀,看见江临川了。"
穗瑶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一个人在走廊尽头站着,往咱们班方向看。"
"……你看错了。"
"我看得可清楚了。而且——"唐芮宁故意拖长了音调,"他今天穿了那件灰色的卫衣。就是他平时穿在里面那件。你不是说好看吗?"
穗瑶把歌词纸翻了一页。
"你还不承认。"唐芮宁笑着走开了。
穗瑶低头看着歌词纸上的字。那些字她已经看过几百遍了,每一个笔画都印在脑子里。但她还是盯着看,因为如果不盯着看,她就会抬头。一抬头,视线就会越过人群,去寻找某个不存在于这个方向的身影。
她不想那样。
至少现在不想。
下午两点,晚会开始。
教室里的灯关了,只剩下串灯发出的暖黄色光。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高二(7)班元旦联欢会",周围画满了烟花和小人的图案。零食堆在讲台两侧,饮料摆在过道尽头的桌子上。
方老师坐在教室最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准备拍照。其他同学三三两两坐着,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挤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第一个节目是王浩等人的小品,讲的是一个学生考试作弊被抓的故事,笑点密集,全场笑声不断。穗瑶坐在台下,跟着笑了几声,但注意力明显不在台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唐芮宁坐在她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紧张?"
"有一点。"
"别怕。就跟彩排一样。"
"嗯。"
第四个节目是她们的。
主持人报幕:"接下来请欣赏双人合唱,《晴天》,表演者:唐芮宁、栩穗瑶。"
穗瑶站起来,走上台。灯光打在她身上,比彩排那天更亮。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唐芮宁站在她左边。两个人面对面,麦克风架在中间。
前奏响起。
穗瑶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紧张。
她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像一条河。唐芮宁的和声像河面上的光,碎碎的,亮亮的,跟着水流一起往前走。
唱到副歌的时候,穗瑶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看台下。她看着唐芮宁。唐芮宁对她笑了一下,嘴型说:你唱得真好听。
穗瑶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看见了。
在唐芮宁身后的角落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临川坐在那里。他没有看舞台。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是专注的、安静的、不躲闪的注视。
穗瑶的歌声没有断。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心脏在某个瞬间停了一拍,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看。
她只知道,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音响里的伴奏声、台下的窃窃私语、窗外的风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他的眼睛,和她的声音。
她唱完了最后一句。
"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掌声响起来。
穗瑶鞠躬,转身,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唐芮宁在她旁边坐下,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穗瑶听完之后,整个人僵住了。
唐芮宁说的是: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别的地方。"
七
晚会结束后是打扫卫生。
穗瑶被分配去擦窗户。她站在窗边,拿着抹布,机械地擦着玻璃。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脸颊泛红,眼睛亮得不正常。
"擦完了吗?"唐芮宁走过来,手里提着垃圾袋。
"嗯。"
"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还有别班的音乐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混着笑声。穗瑶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每一步都很轻。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穗瑶停了一下。
"怎么了?"唐芮宁问。
"你先走吧,我去一下洗手间。"
"快点啊,外面冷。"
"嗯。"
唐芮宁走了。穗瑶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通往后操场的侧门。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也许是想绕一下,让心跳平复下来。也许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安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宿舍。
后操场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塑胶跑道在夜色里泛着暗淡的蓝色。远处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像一幅没有完成的素描。
穗瑶走在跑道边上,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她把手缩在校服袖子里,慢慢走。
然后她看见了前面有一个人。
高高的,穿着灰色的卫衣,背对着她,站在跑道尽头。
她停住了脚步。
他似乎也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十二月三十号的夜晚,冷风里,后操场的路灯下。
江临川看着她。
穗瑶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米。不远不近。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脸,又刚好够假装没看见。
穗瑶先移开了目光。她低头看着地面,塑胶跑道上的颗粒在灯光下发着微弱的光。
"你也走这条路?"他问。
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她回答,"绕一下。"
沉默。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十二月特有的干燥和寒冷。
"今天……"他开口了。
穗瑶抬起头。
"唱得挺好的。"他说。
跟上次彩排后说的一样。四个字。一样的顺序。一样的语调。
但这一次,他看着她的眼睛说的。
穗瑶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她只能点头。
他似乎也不指望她回答。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说:"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栩穗瑶。"
他叫了她的全名。
穗瑶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袖口。
"下次……"他顿了一下,"下次唱别的歌给我听。"
然后他走了。
穗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十二月三十号的夜晚,风很大。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跳动。不是快,不是慢,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震动,像鼓槌敲在大地上,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觉得——
也许有一天,这个影子可以够到他。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唐芮宁已经洗完澡了,坐在床上敷面膜。
"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十分钟。"
"洗手间有人。"
"骗人。"唐芮宁扯了扯面膜,"你眼睛红了。"
"风大。"
"什么风能把眼睛吹红?"
穗瑶不说话,爬上床,拉上床帘。
黑暗中,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找到那条记录。
12月20日。他说唱得挺好的。
她看着这行字,光标闪烁。
然后她按下了回车键,另起一行:
12月30日。他说:下次唱别的歌给我听。
保存。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声。宿舍楼下的香樟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
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