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的胆小鬼小姐》薛小饼

7、假期

　　期末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冬日的阳光温柔得近乎缱绻。
　　浅金色的日光平铺进教室，滤过透明的窗玻璃，轻轻落在桌面、书页、窗台之上，驱散了深冬所有的冷硬。
　　窗外的风不再凛冽，轻轻拂过树梢，带起细碎的叶响，空气里干干净净，满载着学期落幕独有的松弛。
　　伴随着清脆的铃声落下，压抑了一整个学期的紧绷气氛瞬间彻底瓦解。
　　整间教室轰然陷入喧闹，积压已久的压力一朝散尽。同学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笔，长长舒展身体，推拉桌椅、收纳书本、嬉笑欢呼的声音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卸下重负的轻松，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期待。
　　寒假，悄然而至。
　　少年少女们迅速围坐一团，叽叽喳喳热烈讨论着早已计划好的假期生活。有人约好了跨年夜的聚会，有人敲定了期待已久的短途旅行，有人准备利用假期查漏补缺、稳步补习，还有人满心盼着新年的烟火、新衣与热闹。鲜活滚烫的期许，满满当当的塞满了整间教室的每一处角落。
　　可这般盛大热烈的气息，从来都与刘小允无关。
　　她依旧安安静静的坐在原位，仿佛周遭沸腾的热闹都隔着一层朦胧淡薄的屏障，半点落不到她的方寸世界里。她垂着眼帘，睫毛温顺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轻轻抚平试卷弯折的褶皱，将厚厚的课本、练习册、错题本一本本规整摞好。动作缓慢、轻柔，带着她刻在骨子里的恬淡与疏离。
　　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独自旁观所有人的热闹，习惯了无人邀约、无人结伴、无人过问的冷清日子。
　　从前的每一个寒假，都是她一年中最煎熬难捱的日子。
　　冬日昼短夜长，天色总是早早沉暗，寒风萧瑟，万物沉寂，一个月的假期漫长又空洞。父母常年在外，极少在家停留，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安静得落针可闻，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那些年的冬日假期，她永远是一个人熬完全程。
　　一个人晨起洗漱，一个人简单热饭就餐，一个人守着空荡冰冷的客厅发呆，一个人伏案写作业消磨时间，一个人熬过漆黑漫长的深夜。无人相伴，无人闲谈，无人知晓她的孤单与乏味，无人在意她是否落寞。日复一日的独处，让漫长的日子只剩下枯燥、荒芜与挥之不去的冷清。
　　但今年，不会了。
　　刘小允摞放书本的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心底某一处沉寂荒芜已久的角落，悄然泛起一丝极淡极软的暖意。细微、隐晦、安静，温柔得让她几乎不敢察觉。
　　她不用再独自熬过漫漫寒冬了。
　　心底悄悄漾开浅浅的涟漪，她借着低头整理书本的遮掩，目光悄悄偏移，轻轻落向自己身侧三米之内的那道身影。
　　陈亦筱在刘小允课桌旁，弯腰俯身，半透明的灵体被温柔的阳光浸透，周身泛着一层浅浅细碎的柔光，朦胧又干净。她单手轻轻撑着脸，姿态慵懒又温柔，安安静静、一瞬不瞬地望着低头收拾的刘小允。澄澈透亮的眼眸里盛着满窗暖阳，干干净净的眼底，唯独映着刘小允一人的身影，专注又虔诚。
　　“放假啦，小允。”
　　少女空灵轻软的声线轻轻落进耳畔，温柔得恰到好处，悄悄抚平了刘小允心底所有经年的孤寂。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哦。”
　　很平淡的一句话，没有热烈的措辞，没有张扬的期许，却轻轻撞在刘小允柔软的心弦上，轻轻震颤，久久不散。
　　她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心跳慢了半拍，又轻又乱，悄然失了原本平稳的节奏。
　　是啊，放假了。
　　不用再踏入人声嘈杂、流言四起的校园，不用步步紧绷、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用在拥挤的人群里藏起身边独一无二的陪伴，不用压抑拘谨、不用躲闪避讳、不用惴惴不安。
　　整整一个寒假，没有外人打扰，没有喧闹纷争，没有冷眼排挤，没有无端恶意。
　　她可以安安静静、完完整整地，独占陈亦筱一整个温柔且漫长的冬天。
　　这个隐秘的念头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青涩、内敛、小心翼翼，像冬日里悄悄破土的细芽，轻轻顶开了她心底堆积多年的荒芜与孤寂。
　　她忍不住悄悄遐想往后独处的朝夕。
　　她们可以在洒满暖阳的慵懒午后并肩静坐，消磨闲散时光；可以一同伏案整理课业、刷题看书，安静陪伴彼此；可以无聊时肆意打趣，无拘无束；可以在寂静的冬夜伴着彼此的气息安然入眠。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没有需要掩饰的心事，没有所有让她局促不安的外物，只有属于她们二人，安稳且温柔的日常。
　　细碎朦胧的想象，浅浅铺满心头，让她心口微微发烫，莫名安稳，又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腼腆。
　　她从来不曾对任何假期抱有半分期许，年年岁岁只盼着冬日快点落幕。唯独这一次，心底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敢深究、不敢言说的隐秘期许，悄悄盼着这个冬天慢一点、再慢一点。
　　正兀自低头失神、沉溺在温柔的遐想里，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利落的响指。
　　陈亦筱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浅浅的戏谑笑意，温柔打断了她的失神：“想什么呢，回家啦。”
　　刘小允骤然回神。
　　心底泛滥的柔软心绪瞬间轻轻收拢，可残留的温热与悸动依旧盘踞在心口，轻轻浅浅地跳动着。她下意识抬眼，直直撞上对方温柔含笑、澄澈明亮的眼眸，脸颊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薄红，心跳彻底失序，慌乱无处可藏。
　　她只能僵硬地轻轻扬起嘴角，扯出一个笨拙又不自然的浅笑，声音轻细，带着一丝未散的怔忡：
　　“哦…好…”
　　傍晚的阳光把影子拉的很长，晚风微凉，树梢轻轻晃动，一切都恰到好处。
　　独属于她们两个人安静绵长的冬日假期，正顺着温柔的晚风，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