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乐园之下 他们将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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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在身后合上，史佳灵适应了一阵昏暗的光线，发现这里是一个类似儿童乐园的地方，有小型旋转木马、悬在半空的勇气木板，还有模仿军队训练用的攀爬网兜、微型秋千。黑暗中从四面八方传出喘息声，史佳灵绷紧身子做出防御姿态，手指紧紧扣着弟弟手腕。
“新来的？愣着做什么？跑！快跑啊！”
一群孩子从史佳灵背后冲出，与她擦肩而过。人群规模庞大，来往之人却训练有素，颇为贴心地避开史佳灵，很小心地没撞到她。跑在最末尾的孩子扯了她一把，带着史佳灵往前跑几步，一面留神掉队的成员、一面向史佳灵介绍。
“这里是游乐园最底层，容纳一切黑暗的地方。被怪物抓到但抓住规则漏洞逃出的幼龄参与者都被送到了这里。你也是被抓过来的吗？”
她的步伐稳定有力，边跑边说话也不气喘，显然是个厉害角色。
“我是自己下来的。”史佳灵牢牢抓着弟弟的手，史佳明步子迈得很大，紧跟在姐姐身后。她诧异地向后瞟了一眼，弟弟正仰着脸朝她微笑。
“乘电梯下来的？”对方惊讶道，“我从没见过电梯在这层停留。你们拿到了规则纸？就是那张写着注意事项的红纸。”
“都记在脑子里了。”史佳灵说。
这时，动物大迁徙般不住往前的队伍忽然停下，压队的女孩松了口气，众人席地而坐，只剩史佳灵一个还站着。
“你们刚才在躲什么？为什么现在不跑了？”
女孩抬手朝左边一指，史佳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原本无比宽敞的大房间之中垂下一面洞孔细密的铁丝网，铁丝网这边骤然亮起刺目的灯光，铁丝网那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黑色，黑影朝众人所在的位置扑来，却被铁丝网阻隔在外。
那是一只巨大的棕熊，獠牙粗长，上面沾着血沫——这是一只品尝过人类鲜血的野兽！
“底层分成两部分，一面逃亡一面生。现在我们在生面，生死便会被东西隔开。方才奔走逃命时是死面，逃亡过程中要小心地爬过这些游乐设施，提防被追在后面的棕熊捉到。这一轮生死面来得很是时候，前边有个朝下的斜坡，在死面重新回到我们这边时，墙上机关开启，坡上会出现落石。”
“斜坡长百米，途中没有阻碍物、避难洞，只能倚靠双腿不停朝前跑。除了避让落石，还要小心不慎被落石砸中的参与者的尸块。若被尸块绊倒，停步被落石砸中……”
她言尽于此，片刻后岔开话题，问：“你有办法再让电梯下来一次么？把地下的孩子都送上去，他们在这里被关了太久。”
史佳灵长叹一声道：“上面未必就是好去处。”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沉默。史佳灵有意打破紧张的气氛，便说：“我会尽力一试。”
“多谢。”女孩道。“不过这里的挑战没有看起来那样轻松。生死面转化的时间不是固定的，有时候跑不动了，后面的东西还在追，落石还在滚，停下就是死，就算嘴唇咬出血也要坚持下去。在乐园底层，我们不是玩家，不是参与者。充其量……只能算是被人取乐的、乐园的一种工具而已。”
白炽灯光逐渐变暗，女孩面色严肃，“来了！大家站起来！做好准备！”
铁丝网缓缓向上提拉，棕熊的涎液淌到地上，双方对峙，无人动弹。
“跑！”
铁丝网彻底隐入天花板之上的阴影中，愉快的儿歌声响起，棕熊和参与者一同迈开脚步！
人群经过独木桥、跨过不规律扫腿的木棍、穿越网桥，来到一个狭长的斜坡上，棕熊仍然追在后面。
“轰——轰——”
机关启动，落石投放。
斜坡两侧围着相同的铁丝网，外面是一片洁白，是生面所在的地方。
史佳灵看到了带着小孩游玩的父母，看到了手牵手从鬼屋出来的情侣，还有刚完成工作迫不及待下班的小海狮。
生面代表着希望。当他们进入生面时，生面是最坚实的保护罩；当他们置身死面往生处望时，生面是始终吊在驴脑袋前方的红苹果，一边诱惑他们坚定求生，一边以欢快的景象对比出他们所处境地的艰辛苦楚，让心智薄弱之人甘愿放弃一切，奔赴死亡的怀抱。
乐园似乎是在区别对待参与者，希望选出最坚定也最坚强、最满怀希望的那波人。不知是何居心。
有人被落石砸中，变成一滩恶臭的碎肉饼，雪白的脑浆四处飞溅，被赶上来的棕熊俯首、吃下。
史佳灵转回头来，强压下胃部翻涌的恶心感，听循压队女孩的指令，在落石弹跳着往前滚时向相反的方向避开
这群年幼的参与者大抵是在此处待了许久，一路上只听到他们低沉的喘息声，却无一人尖叫，即便被砸中，也只会发出轻微的抽泣声。比起逃亡游戏，这里更像是前线战壕，每个人的目光都极为坚定，心中充满信念与希望。史佳灵由衷地佩服。
生面迟迟未到，在逃亡过程中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压队女孩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终于，一个循环结束，他们又回到了方才生死面转换的地方，也就是电梯所在之处。
棕熊追得很紧，压队女孩说：“我们只有一分钟的时间。一分钟内找不到让电梯下来的方法，那就再跑一次，再循环一轮。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四次，总会成功的！”
史佳灵额上全是汗珠。她脑子好使，体力却不太行。方才要不是弟弟跑在前面死死抓着她的手，说不定她就要原地跪下了。直到现在她仍腿软得不行。
史佳灵在漆黑的墙面上摸索，一边寻找求助按钮一边同压队女孩将那一条条注意事项系数道出。
“走！没时间了！下一轮再来！”
棕熊靠近的哨声如约响起，压队女孩离开抓着史佳灵的手腕狂奔，重复机械地进行游戏，这一轮又折了一半的人，大家的体力已经快耗干净了，再这样下去，他们会全军覆没的。
“去，再找！不要着急，东西一定在的，不要紧张，大不了再来一轮！”
众人纷纷附和，“对啊，别紧张，耐心找！你可以的！”
史佳灵深吸一口气，将一直向上摸的手换到下面，在贴近地面的地方仔细摸索。时间紧集耽误不起，如果所有人都聚在电梯附近，逃亡时会很难规划路线，容易发生踩踏事故。加之他们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成功触发求助按钮，不如让有经验乘过电梯的史佳灵来找，效率更高，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墙门贴近地板的地方有一条凹陷的缝。史佳灵将手伸进去，左右探了探，摸到一个突起的圆柱体。
“找到了！”
她惊呼，“撑不住的先过来！遇到黑衣工作人员要微笑鞠躬！来不及多说，都看我动作！”
按下按钮，底层空间的灯光全部熄灭，他们一下子失去了棕熊的位置，只能从野兽散发出的恶臭中分辨它的方向。
来人穿着白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法拉利。他面色温和有礼，不像先前送史佳灵下来的那个新人。
“电梯限乘十位客人，请需要搭乘电梯的旅客尽快进入。”
十个人？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应该进去九个，还是十个？
压队女孩将崴了脚的、脸色苍白的参与者推进电梯，现在加上工作人员，电梯里已经占了十个人。
“再上去一个！”史佳灵道，“你，对，就是你，过来！你拿着规则纸，切忌不要犯禁！走，快走，上去！”
送走第一波参与者，底层人数锐减，只剩十二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孩。压队女孩大喊：“别停！继续跑！那东西跟上来了！”
棕熊离他们已经很近了，史佳灵闻到了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感觉有水溅到自己脸上。
是血。
“它在我这边！你们别过来！往前！不要回头！”史佳灵朝队伍大喊。前行的人便根据她声音所在的方位迅速调整方向，黑暗中响起一片拍巴掌的声音，他们在用声音为史佳灵引路。
史佳灵踉踉跄跄地跑着，喉咙里涌上腥味。
史佳明拉着她灵活地避开障碍物。虽然视野一片黑暗，但拜弟弟所赐，史佳灵不曾在逃亡途中跌倒。
“佳明，谢谢。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好了，很厉害呀。”史佳灵捏捏弟弟的手，心中一阵柔软。
再次回到电梯旁时，队伍只剩七个人了。电梯下行，走出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服务生，众人都松了口气。
“几位小姐，请上电梯吧。”
众人抬腿欲走，却被史佳灵拦下。“别上去！有问题！”
离电梯门最近的小男孩已经半只脚踩上了电梯。服务生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礼貌的微笑变得恶毒而残忍。
“哈哈，上当咯。砰。”
话音刚落，电梯骤然上行，卡在中间的小男孩被厢门与墙壁拦腰斩断，下半身留在电梯里，上半身落到地上，双手茫然地抓着。
“我……我怎么，这么矮了……”
他扭头一看，看到自己消失不见的下半身，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张嘴哇啊啊啊哭喊起来：“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
他一边喊，口中一边喷出血沫，不一会便断了生息，双目仍睁着，表情不甘又绝望。
变故来得突然，在他们以为逃出生天时予人当头一棒。史佳灵的脸色难看极了，手指不受控制地陷入弟弟的手臂，将他抓住血痕，然而史佳明却像没有痛觉那样麻木地站着，只在姐姐崩溃后怕地投来视线时露出安抚的笑容。
棕熊追上来，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声音里全是不甘与憎恶。
对乐园的憎恶。
突然，明暗骤变，死面被生面替换，灯光照亮众人的狼狈，也找出现场的血腥与残忍。
男孩的好友死死捂着嘴，眼睛哭得红肿，却停不下。
史佳灵重新走到电梯边，漠然将红纸上的注意事项宣读三遍，麻木地按下求助按钮，麻木地打量新来的白衣侍者，确认对方没有问题后她张嘴想叫人进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自己走到电梯最里面，遥遥地朝电梯之外的人招手，看他们将死去男孩血肉模糊的上半身抬进来，最后面无表情地落下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乐园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