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深宫罗网,太后设席
暮色浸染宫墙,朱红楼宇浸在沉沉的橘色余晖里。
白日御书房里君臣相护的底气,挡不住深宫暗处织就的罗网。
流言并未因帝王一道口谕就此消散。
明面上,御史不敢再公然递折弹劾,朝堂之上人人缄口。可私下里,私邸宴饮、宫闱内侍之间,细碎的揣测依旧流转不息。
“帝师惑主”四个字,像一层洗不掉的薄灰,覆在许清辞的身上。
权相吃了一次硬钉子,不再正面硬刚帝王。转而将矛头引向后宫,借太后之手,布下一局。
入夜,内侍捧着太后懿旨来到太傅值舍。
鎏金的懿旨铺开,措辞温和宽厚,不见半分凌厉。
太后设宴,请女太傅入慈安宫赴家宴,叙君臣师生情分。
许清辞捧着那道懿旨,指尖落在绢帛之上,心底了然。
明是家宴,实则鸿门宴。
权相在外朝堂施压受挫,便鼓动太后出面。后宫最讲究礼教纲常,太后占着长辈名分,于宴席之上,便可借礼法、女德、君臣之别百般诘难。
只要她言语稍有失当,便是不敬后宫;若是态度温顺退让,又会坐实流言,落得恃帝恩而骄的口实。
进退,皆是圈套。
值舍外,晚风穿廊而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咚轻响。
不多时,萧珩身边的贴身内侍匆匆赶来,带来帝王口信。
“陛下言,太后此宴凶险,先生若称病推脱,陛下可为先生挡下一切责难,不必赴宴。”
少年帝王早已看透太后的算计,不愿她踏入慈安宫的陷阱。
许清辞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绢帛上的纹路,缓缓摇头。
“替我回禀陛下。臣不能避。”
“我若称病不去,便是心中有鬼,坐实外界流言。太后以家宴相邀,我避而不往,反倒给了旧党口实,说我依仗圣恩,藐视后宫尊长。”
“这一局,躲不开。”
逃避解决不了罗网。她一身清誉,要自己站在人前挣回来。
内侍面露为难:“可是慈安宫内,处处皆是圈套。”
“我守君臣礼法,守臣子本分,不越一寸,便抓不住我的错处。”许清辞将懿旨恭敬收好,神色沉静,“劳烦转告陛下,不必为我牵动情绪,照常处理朝务。今夜,我去去便回。”
内侍见她心意已决,只能躬身领命,折返御书房复命。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萧珩听完内侍回禀,指节死死攥紧,案上青铜镇纸被推得偏移半寸。
他料得到她的选择。
许清辞素来傲骨,不肯以逃避来证清白。
可慈安宫是太后经营多年的地盘,宫中侍从、在座命妇,大半皆是权相一党,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刀。
“备驾。”萧珩冷声道。
内侍一怔:“陛下,太后家宴,并未传召陛下。贸然前去,不合礼数。”
“朕不去席上。”萧珩起身,玄色龙袍在烛火下沉如暗夜,“朕去慈安宫偏殿。”
“就在那里等着。”
他不会当众闯入,打乱她自己对峙的节奏。
但他要离得足够近。
一旦殿内刀光舌剑,一旦有人敢对她发难折辱,他可以即刻现身。
他允许她孤身入局,却绝不允许她孤身受辱。
……
慈安宫,华灯高挂。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袅袅,馥郁的香气漫满整座大殿。
太后端坐主位,鬓边珠翠华贵,面上带着一派慈和笑意。下方两侧,坐满宫中命妇、宗室女眷。不少人,皆是权相的亲眷党羽。
一道道目光落在进门的许清辞身上。
探究、鄙夷、打量,暗流涌动,无声压过来。
许清辞一身素色青衿官袍,不佩珠玉,不施脂粉,步履从容,依足臣子礼数屈膝行礼。
“臣许清辞,拜见太后,太后安康。”
姿态端方,分寸丝毫不差。
太后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唇角笑意不变,声音温温缓缓:“许太傅不必多礼,赐座。今日不是朝堂,不过后宫家宴,太傅不必太过拘谨。”
话语听着宽厚,却刻意将她放在了末位的席位。
与一众世家命妇相较,一介寒门女臣,本就格格不入。
宴席缓缓开席,丝竹乐声浅响。
起初,众人只饮酒闲谈,聊些闺中风物,看似一派平和。
酒过三巡,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一位权相的儿媳,端起酒盏,似是无意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满堂听得清楚。
“许太傅学识冠绝大靖,实在令人敬佩。只是女子入朝堂,做帝王之师,古来少见。”
她话锋一转,笑意带着几分讥诮,“只是男女有别,陛下正值少年,朝夕相处,难免招人闲话。太傅就全然不在意外面那些流言吗?”
话落,殿内乐声低下去几分。
满殿女眷齐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钉在许清辞身上。
圈套,终于落了下来。
若是辩解,便是欲盖弥彰;若是动怒,便是心胸狭隘失了臣子气度;若是示弱道歉,便等于间接承认流言。
太后端着茶盏,慢条斯理抿着,一言不发,静静看戏。
许清辞端坐席位,神色没有半分慌乱,指尖轻轻扶着杯沿,抬眸望向说话的妇人,声音清亮平稳,响彻大殿。
“夫人所言,臣自然知晓。”
“可古有女子著书立说,教化世人。臣蒙陛下恩遇,授帝王经史,所教的是家国天下,是君臣道义。日日授课,书卷在前,百官在外,一举一动皆有宫人见证。”
“心中存公,则何惧流言。心中若私,纵使深居闺阁,亦难逃非议。”
“世人闲话,堵不住悠悠众口。臣所能做的,唯有守本心,守臣节。”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既没有动气,也没有退让,把立身的道理摆得明明白白。
那权相儿媳脸色微微一僵,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反驳。
座中又一名宗室贵妇接话,幽幽叹息:“道理是这般说,可到底男女之别,避嫌二字,终究要紧。太傅日日伴于陛下身侧,于礼教不合。依老身之见,太傅不如主动请辞帝师之位,退回乡野,既能保全自身清名,也能堵上朝野非议,岂不是两全?”
逼她自请辞官。
这才是今夜宴席真正的目的。
只要许清辞亲口提出辞呈,太后便可顺理成章应允,权相一党不费一兵一卒,便能除去这颗眼中钉。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所有人盯着许清辞,等着她的答复。
慈安宫偏殿,隔着一道雕花隔扇。
萧珩立在阴影之中,玄色衣袍浸在寒凉夜色,指尖攥得发白。只要她流露半分为难,他便会立刻推门而入。
大殿之内,许清辞脊背挺直。
她抬眼,望向主位上沉默观望的太后,字字铿锵。
“臣的职位,是陛下钦点。”
“去留任免,乃帝王权柄。后宫不干涉朝政,乃是祖宗祖制。”
“诸位命妇,身居内闱,何必越俎代庖,议论朝堂臣子任免?”
一句话,搬出祖制。
直接封死了所有人的诘难。
命妇不得干政,这是铁律。
满堂女眷脸色齐齐一变。
她们借着家宴发难,却被许清辞一句话,戳破越界的事实。
太后脸上那层慈和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本想借闺阁闲谈,软刀子逼退许清辞。没料到这个寒门出来的女太傅,口齿锋利,恪守礼法,滴水不漏,半分破绽都不肯留给他们。
殿中一时死寂。
就在这时,太后放下茶盏,清脆的瓷盏碰撞声划破寂静。
“许太傅说得有理。”
太后缓缓开口,语气冷了几分,绵里藏针。
“祖制不可违。只是,流言四起,于陛下名声终究有损。哀家听闻,太傅手中常得陛下赏赐,可有此事?”
开始改换方向,拿帝王赏赐做文章,坐实私恩过密。
许清辞从容应答:“陛下偶有赏赐,皆是典籍笔墨,皆是帝师本分该得,一一登记在册,内务府皆有记录,可随时查验。”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闺阁首饰,全是公务所用之物。
又一次,无懈可击。
太后眉头微蹙,心中愠怒渐生。软的手段,竟然困不住这个女子。
暗处,已经有宫人悄悄得到眼色,准备伺机而动,打算制造冲撞的意外,栽赃陷害。
隔扇之外的偏殿,萧珩已经听见殿内全部对话。
他知道许清辞言语占了上风,可太后吃瘪之后,必会使出更阴狠的手段。
少年帝王抬步,已经准备踏出偏殿,闯入宴席。
恰在此时,大殿之内,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骤然炸开。
不知是谁失手,一杯滚烫的热茶朝着许清辞的方向泼洒过来。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