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试探 “上士无争 ...


  •   窗外天色由墨转灰,复由灰转白。她只是盘膝坐着,不动,也不想动。

      晨光透窗,落在蒲团前寸许之地。她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神情却比昨夜更沉了几分。

      竟就这么干坐了一夜。经书撕了,心火未熄,反在胸腹间烧得更闷。坐是坐不住,索性推门而出。

      谷中清寂,霜寒未退。远山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近处石径凝着夜露,踩上去湿漉漉的。她信步走着,也不知要往何处去。昨日是被事推着走,今日却不想再等了。薛紫夜往她屋里搁经书,是试探也好,是点化也罢,她都不接。要过招,便当面过。

      绕过假山,穿出一片松林,石径分作两条。一条往谷口,一条往后山。她正要往谷口去,忽而一阵风贴着山壁掠过来,拂在脸上。

      她脚步一顿。

      漠北二月,风不该有这般绵软。她立了片刻,又一阵风来,比方才更柔。风里并无暖息,只是不冷,却多了一线若有若无的温润。那一线温润,极轻极浅,似有还无,便如这冰天雪地里,不知谁在暗处呵了一□□气。

      心口那团闷气,被这□□气轻轻一撞,竟松了半分。

      她不再犹豫,转身踏上了那条往深处去的岔路。

      循着热流而行。石径渐窄,两侧岩壁愈逼愈近,脚下积雪不知何时已化作涓涓细流。她伸手一探,竟是温的。再往前,地缝间白雾蒸腾,甫一踏入谷口,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裹着硫磺与草木的清息,直透肺腑。

      这一瞬,她几疑踏错了天地。

      放眼望去,数十处泉眼星罗棋布,暖流交汇,生生将一座山谷剖出了四时。积雪至此消融殆尽,化作脉脉温水,自石缝间汩汩涌出,又在极近处分成数道,引入不同石渠。

      她俯下身,掬起一捧。水从指缝滑落,犹带微微热气。水面下,碧绿水草柔柔摆动,偶有细小气泡自石隙升腾,贴在掌心,痒痒的。一株紫茎草就生在泉眼旁,叶面凝露,根却扎在将融未融的薄冰里。她指尖轻触一瓣初破的嫩芽,温湿之气自根底石缝渗出,恍若大地在微微吐纳。
      冰天雪窖之中,竟藏着这般脉脉生机。

      直起身来,方见四下雾气氤氲,将这山谷笼成一团暖云。沿石径行去,热泉或沸或温,分布竟各有冷暖。

      穿过石隙,眼前豁然开朗——春之馆暖雾弥空,绿意泼天,数十道热泉如地脉吐息,将整座山谷烘成一笼春色。

      四座石馆依热脉而建:春馆桃夭,夏馆荷净,秋馆菊瘦,冬馆梅寒。同是一座山谷,竟同时藏着四个季节。

      她心中一动,方始悟了:借着地热不均,竟在方寸之地收尽四时,种遍天下灵药。

      谷外是漠河万古冰川,千里如练,而脚下诸馆独自葱茏。外头是死寂的极寒,里头是疯长的生机——
      冷与热,寂与生,就这么硬生生拼在一起,偏又拼得浑然天成。

      她立在崖畔,良久无言。

      “苏姑娘。”

      她转过身。侍女不知何时已立在石径尽头,双手规规矩矩拢在身前,行了一礼。

      “谷主有请。”

      苏涉水收回目光。该来的,总会来。

      薛紫夜在冬馆等她。

      冬馆与其他三馆不同,不取繁花,只种了一树白梅。梅枝虬劲,花苞初破,尚未全开,却已有暗香浮动。馆内陈设极简:一张矮几,两方蒲团,一炉沉香。烟气袅袅上升,在梁间盘旋不散。

      薛紫夜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见苏涉水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在对面落座。

      苏涉水不坐。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四壁。壁上悬着一幅字,写的是“大医精诚”四字,笔意苍劲,却不像是薛紫夜的手笔。角落的药柜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高矮错落,标签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却已微微泛黄。这间屋子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

      薛紫夜也不勉强。她低头吹了吹茶沫,浅啜一口,方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昨夜睡得可好?”

      苏涉水收回目光,望向她:“尚可。”

      “饭菜合口?”
      “尚可。”

      薛紫夜微微一笑,放下茶盏:“那便好。苏姑娘在此盘桓数日,可还住得惯?”
      “尚可。”

      “尚可。”薛紫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苏姑娘倒是随遇而安。”

      她终于抬起眼,望着苏涉水:“除了‘尚可’,苏姑娘便没有别的话要说么?”

      苏涉水没有接话。她等了数日,等的便是这一刻。

      “薛谷主,”她开了口,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桩风月闲事,“我这几日在谷中闲逛,瞧见些趣事,想向谷主请教。”

      薛紫夜抬眼看她。

      “谷口的石碑上刻的是悬壶济世,藏书阁大门紧锁,谷中弟子不过寥寥数十人。方圆百里无人烟,北地苦寒,药材虽多,病患却稀。”她顿了顿,“我听闻药师谷一年只发十枚回天令,诊金另算——千金起步。”
      “老子言: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名道德。”

      薛紫夜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听着。

      “上德之人不执著于德的名相,下德之人却把德挂在嘴边,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有德。”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那幅“大医精诚”四个字上,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有三问,想请谷主解惑。”

      薛紫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

      “一问。”苏涉水竖起一根手指,“医术乃至精至微之事,习医之人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天下病症万千,脉象无穷,药师谷深居漠北,地广人稀,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病人。医源何来?谷主困在这一隅之地,莫不是闭门造车——还是说,谷主早已将所学搁下了?”
      药师谷地处偏僻,人烟稀少,这是事实;薛紫夜久居漠北,纵有通天医术,缺乏病患磨砺,也难免生疏。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薛紫夜却只是挑了挑眉,没有打断。

      “二问:医道之根本乃治,患者治病,医者治学,钻研药道需有水滴石穿之志,还需罗缕纪存。我来时路过一座楼,门楣上刻‘藏书’二字。门倒是好门,只可惜紧锁不开。问过药童,说是非谷主不得入。”

      她偏了偏头:“斗胆请教薛谷主——这偌大药师谷,治学之人,莫非惟谷主一人?还是说,楼里的书,锁着比读着更叫人安心?”

      薛紫夜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声轻响。

      “三问。药广而博,灵方妙药非一日之功。借人之手集天下珍稀——”她故意拖长了声调,“上士无争,下士好争。薛谷主,你说,这算是上德,还是下德?”

      医道讲究对症配伍,可不是越贵越灵。
      她到要看薛紫夜如何解释,什么病,非七味奇珍不可?

      话音落下,馆中陷入沉寂。沉香袅袅,在梁间盘旋。窗外有风声掠过梅枝,簌簌落了几片雪。

      薛紫夜不移不动,半晌没有作声。炭火映在她脸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却仍透着一股病后的苍白。

      然后她笑了。
      薛紫夜也不追问,只道:“既然苏姑娘如此关心药师谷的医术,我倒想请你去看一个病人。”

      “谁?”
      “徐沫。”

      苏涉水怔了一瞬,旋即嗤笑一声:“薛谷主怕是忘了。我昨晚便说过——我不会医,只用毒。”

      薛紫夜望着她,目光沉定。
      片刻,她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什么?”

      “可惜你只会用毒。”
      方才那三问:一问博极医源,二问代代治学,三问灵方妙药——桩桩件件,都是在替行医之人说话。可她自己,却从不把自己当医者。

      医毒同源,能精于毒者,于医亦不远。
      “可惜你,你既不做医者,又为何替医者鸣不平?”

      苏涉水没有接话。

      薛紫夜站起身来,走到药柜前,从架上取下一只青瓷小瓶,在手中慢慢转着。她转过身,望向苏涉水:“可识得蟾宫砂?”

      苏涉水默然。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可薛紫夜问得这般笃定,倒叫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薛紫夜也不催她,只是望着手中的青瓷小瓶,若有所思。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目。

      “苏姑娘,”她缓缓开口,“你这三问,问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我见过许多用毒的人。有的以毒杀人,有的以毒救人,有的以毒制衡。但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苏涉水面上,“你呢?你入我药师谷,夺回天令,闯风雪石阵,献千金,如此大费周章,留在这谷中做一个小小的守夜人——你想做什么?”

      苏涉水,是在这里做无争的上士,还是好争的下士呢?

      “自然是下士。”她挑起一边眉毛,“若不是下士,也不会看在谷主的面子上,去瞧那掉下崖的霍七。”

      薛紫夜闻言,不置可否。忽道:

      “你第一问,此处为祖地,药师谷偏居漠北,的确人烟稀少。但谷中有四时之馆,有地热之利,天下草木,大半可在此种植。你问医源何来。医源不在多,在精,在物博。一例疑难杂症,胜过百例寻常风寒。药师谷一年只接十令,是因为谷中药师不多,精力有限——接了令,便要对每一条命负责到底。”

      “我是个好大夫,却不是什么好圣人。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功利的俗人。至于藏书阁——”
      “书本不该被束之高阁。”薛紫夜将梅枝搁回石桌,“只是谷中弟子水平有限,有些古籍暂时用不上,才被锁起来。苏大夫若要看,随时可去。翻阅、抄录、拓印,悉听尊便——原件不出谷便是。”

      “第三问,方子。霍展白那张方子,列的确实是天下珍稀。但‘珍稀’与‘贵重’是两回事。我列的每一味药,都是对症所需,只是恰好难得罢了。至于为何让他去寻,而不是药师谷自备——”她目光微微一沉,“天下没有白得的药材。来求医的,拿什么来,换什么去。他要救一条命,便得自己拿出救这条命的诚意来。”

      她半晌不语,定定地瞧着苏涉水,似要在那张脸上寻出些端倪:

      “苏姑娘这第一问在‘精’,第二问在‘治’,条分缕析,煞有介事。可这第三问……似不在‘精’‘治’之辩内。只是不知——这尚有未尽之意的第三问,又是为了什么?”

      “精”者,医术乃至精至微之事,习医之人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

      “治”者,医道之根本乃治,医者治学,患者治病,未病者治养。

      恍惚间,她仿佛又听见那个声音——

      【“师父,还有呢?”】

      【“‘传’,药广而博,灵方妙药非一日之功,钻研药道除了有水滴石穿之志,还须罗缕纪存,传方后世。”】

      传方后世,薪火不绝。

      那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师父坐在药庐里,他合上书,慢悠悠地说完这两句,便停下来看她。
      她当时不过十来岁,蹲在门槛上,仰着脸问:“那不简单!?就像你昨夜偷懒,使劲支使师兄记方子那样么?”师父笑了笑,没有答她。她等了许久,只等来一句:“等你长大了,自己去找。”

      药庐之中,苏涉水立在案前,一手执戥,一手拈药。案上摊着十余只瓷碟,各盛着碾碎的粉末、切好的根茎,和几块矿石。

      黄精切片,断面泛琥珀色油光,入钵。再入山药、枸杞、黄芪、当归、党参。一味味饮片自她指间滑落,分量不差分毫。戥杆微倾,砣绳游移,指尖却稳如磐石。

      她执起铜匙,拨入少许茯神与柏子仁,这两味皆是安神定志之物,正合凝神入气的路子。金樱子与芡实紧随其后,固精止漏,守而不泄。莲子带心,清火制衡。

      ——碾药、过筛、控火、看汤。炉上文火正沸,她揭开罐盖,将药粉倾入,执竹箸缓缓搅动。汤色自清浅转深褐,黄精之醇、当归之辛、远志之苦,在暖融融的水汽中氤氲开来。

      额前碎发被打得微湿,她浑然不觉。撇去浮沫,盖上罐盖,将火压小。隔着蒙蒙暖雾,眼底跳动着火光,幽深而专注。

      毒向死,药向生。

      精、治、传。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炉火渐暗,药香愈浓。

      【“苏大夫,这谷里的人,每一个都有自己进谷的理由。你的理由,我不问。只是——”】
      【“谷主方才说,有件事要我办。”】

      她微微侧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梅影与日光的交错中有些模糊。

      【“拜月教。”】
      薛紫夜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器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拜月教的人,三日后到。”她说,“我要你站在我身边。”】
      【“我要用春馆的药圃。三分地,几味药材,我自己种,自己采。”】

      她将碗里最后一滴药汁饮尽,搁在炭炉边。热气从胃里缓缓化开,暖意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