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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盘算 休炼三黄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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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起身,打坐一个时辰,而后往药房去。
初时宁婆以为她来偷药,跟了两日,见她取一味便记一味,所录分量毫厘不差,便不再跟了。第三日,角落里多了一盏小炭炉。苏涉水也不言谢,将炉子挪到墙角通风处,自此安了窝。
她来药师谷,自然不是来当什么守夜人。
这副躯壳几经折损,须得从头补起。漠北冰原上强行筑基,连吞三道生魂,又经枯树林与石阵两番鏖战。丹田虽通,却如漏桶盛水,边盛边泄。再这般下去,莫说复仇,连站稳都难。
如今坐拥地热之利,四时药圃应有尽有,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妥当的养伤之地。
过去绝境战场中吞噬太多生魂,杂念纷呈,修到最后已是入魔。神魂若沸,形体必溃。
彼时只为求生,顾不得甄别,如今反噬便来了——杂念纷纷,时有幻象掠过眼前,或是血光,或是刀光,或是旧日故人。
异类,是非,善恶,困于执念,便永无宁日。
若不及时收束心神,待杂念侵染过深,便不是她御千枝,而是千枝御她了。
故而修行须分两头:于外,以草木之偏性纠躯体之偏颇,是谓“清形”;于内,以止念离境之法收摄心神,是谓“静神”。形清则精生,神静则气聚。精、气、神三者,归并于“气”与“神”,方为“三归二”之基。
这便是她入谷的真正盘算。
收摄心神,止念离境。本质上是心物隔离。说来容易,做来难。
异类?是非?善恶?
她也不求速成,只一日一日地坐,一日一日地熬。杂念来时,便看着它来;杂念去时,便看着它去,不随不抑。
药师谷修行,除却周天运转,尚有采药、封炉、炼药,以完“清”字功夫——清其形体,补其亏空。
煎药,行功,周而复始。药是外治,功是内修,一补一行,轮替不息。
人身如灯。气是光,精是油。油尽则光灭。她这副躯壳几经折损,精亏气竭,单靠打坐聚气,便如无油之灯强挑灯芯,纵有微光,终难持久。须得先添油——
道家内丹筑基,首重补漏。炼药便是以草木之偏性,纠躯体之偏颇,补益肝肾,填精益髓,为后续修炼储备足够的“精”。
此后每日,先用药食把亏损补上,生产“内药”的进程会顺利很多。
人参、党参、黄芪、
山药、枸杞、黄精,
参补五脏,性温甘苦,安精神,定魂魄。黄芪性平味甘,益卫固表,补虚劳精亏,益精填髓。
山药、枸杞、黄精,三味皆是寻常药食,不矜贵,不稀奇,却补肝肾,健脾胃,乃补气之长。
肝肾足则精生,脾胃健则气运。
另,黄精常与枸杞配伍,生精固元。纳气通滞,保神守中,宁心安神。
精生气,气归神。
近来失眠多梦、思虑过度,神不宁则气不聚。若要安神定志,还需再取酸枣、茯神、远志三味,收束心神。为“凝神入气穴”创造条件。辅以金樱、芡实、莲子止漏,固涩止遗,守精气而不外泄。
心神不宁,则气无所附。神若浮萍,聚了又散,散了再聚,终是白费功夫。
配比,研磨,熬制。
头一回煎黄精,火候过了,药汁焦苦。她面不改色,灌了下去。第二回稍好些,等到第三回,她总算掌握了火候:文火慢煎,药汁澄黄透亮,入口微甘。
她端着碗靠在药房门口,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黄精补诸虚,填精髓,人称仙人余粮。”
师父说这话时,她正蹲在药圃里拔草,头也不抬地回了句:“那我多吃些,是不是也能成仙?”
师父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先把草拔干净再说。”
黄精需得九蒸九晒,方能成药。药如是,人亦如是。
休炼三黄及四神,若寻众草便非真。
她收回心神,将碗里最后一滴饮尽。热意自胃中化开,暖流循经而行,散入四肢百骸。她搁下碗,闭上眼,盘膝坐定。
药是外药,功是内功。外药添油,内功聚火。二者并行,方有进境。真正的“大光明”要靠内修。
丹田之中,真气缓缓旋转。较之前几日,已然凝实了几分。她调匀呼吸,将药力所化之精微,一丝丝纳入经脉,导引入海。
精化为气,气聚为团,团转如珠,温温然,沉沉然,稳稳盘踞于气海之间。
药为引,功为归。补而不运,是为死水;运而不补,终成空转。
只是神思尚有余波——有时静坐,眼前会忽然掠过一两帧旧景,或是绝境中的血光,或是武家爪牙的刀刃,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个小周天。又一个小周天。真气过尾闾,穿夹脊,至玉枕。将真气收成一束,如丝如缕,穿隙而过。过得玉枕,达于百会,复循任脉下降,归入丹田。
如此九转。
第九转毕,她睁开眼,浑身骨节噼啪轻响,四肢百骸都浸在一股暖融融的舒泰之中。
她在春馆暖棚里清出一块地来,除了杂草,松了土,地不大,刚好够种几味常用的药材。
绝境战场里的日子没有明天,种植草木却有轮回。
一颗种子埋下去:浇水,发芽,抽叶,开花,结实。急不得,也慢不得。
许多年前,她也曾这般蹲在药圃里拔草。拔了整一下午,拔得一干二净。师兄来喊她吃饭,她赖着不走。师父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骂她一根筋。那声音隔了数十年,隔了生死,落在这一小片暖融融的药圃上。
她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土,站起身来。出了暖棚,将门帘仔细掩好。
往回走时,谷中已有人声。药童在廊下捣药,侍女端着药碗匆匆而过。苏涉水绕过回廊,顺手扶住一个险些绊倒的童子,将他腋下的笸箩托稳,问何事所急。
童子气喘吁吁,抬头见她,忙道:“霍大侠方至,携拜月教圣物七叶明芝回谷——此刻正在前厅。”说罢道了声谢,又急匆匆去了。
要知道拜月教主还好好在药师谷坐着呢,霍展白倒先把人家的圣物带回来了。
苏涉水立在廊下,神情莫测。
檐角铜铃被风拨动,叮铃铃一阵碎响。她抬眼望了望天色,云层低压,似又将雪。
该添火了。

话说,这篇文有人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