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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观经 然静从何来 ...


  •   入住药师谷的次夜,苏涉水没能再入定。
      前晚心魔生出的那缕暗火,并未熄灭。被她硬生生捺入丹田深处,于气海间窜突游走,不得出口,灼得她五内如煎。当初不过仗着一股狠劲,将诸般杂念一并压下,便收了功——压是压下去了,一日无事,不想夜深人静之时,杂念又翻涌而上,愈发汹汹难遏。

      神思难安,说不上是怒,是躁。一股莫名的烦闷,烧得她坐立不宁。

      神不守舍,气便无主。她勉强盘膝,试着又运了一回,不到半刻钟便睁了眼——真气行至膻中便逡巡不前,死活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神欲静而躯不从,躯欲定而神不守。
      这副躯壳到底不是她自己的。
      手边无酒,酒囊白日里便空了。今夜不当值,谷中诸事安顿,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

      她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屋子不大,统共巴掌大小。从门口到窗边,从床头到桌案,不过数步。她走了一遍又一遍,步子越走越快,不知走到第几圈时忽然停住——

      她发觉自己在原地打转。

      过去,她也像个困在笼里的畜生,关在方寸为盖的绝境里,不断地跑着圈。

      这个念头叫她愈发烦躁。

      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裹着雪化后的清寒。檐角悬了一盏孤灯,火苗在纸罩里微微打颤,光晕只及阶前数尺。院墙外是层层叠叠的屋脊,俱已沉入暗处。再往外,群山伏作一道墨线,沉沉地横在天尽头。

      月色薄薄的,照得山脊上的积雪泛出冷幽幽的青光;云移过来,光便收了,天地山川一齐没入灰濛濛的暗里,分不清天与云与山。

      她立在窗前,任风灌了半晌。
      风停之后,谷中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耳腔里的嗡鸣。

      这种静最是磨人——太静了,神思飘忽,不必要的念头全都浮上,赶都赶不走。她想出去走一圈,脚已迈出半步,又收了回来。半夜在谷里晃荡,撞见谁都不好分说。
      撞见薛紫夜尤其不好解释。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静,是一场苦修。

      道家以贪、嗔、痴为三毒,以眼、耳、鼻、舌、身、意为六欲。欲使六欲不生、三毒灭俱,唯有一途——遣欲澄心。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寥寥数语,说得轻巧。然静从何来?心未澄,欲未遣,以何静?以何清?这道无解之题,偏生摆在眼前,逼她看,逼她想。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桌案。

      案角搁着一卷经书。苏涉水随手翻开,其中一段倒叫她停了目光——

      “能遣之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三者既悟,唯见于空。”

      此即三重门。
      第一重,观心而无心——心念起时,不随不抑,只是看着,看到那念头的来处与去处,看到那念头本无自性。第二重,观身而无身——这副躯壳,皮囊骨血,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执它为“我”,便是第一等妄念。第三重,观物而无物——天地山川、恩怨情仇、宗门秘籍、血海深仇,哪一桩不是因缘暂聚、终归消散?

      向内看,心念空无;向外看,身形虚幻;再远些,万物皆空。三重门俱穿过,眼前便只有“空”了。

      悟得此三层,便只见“空”本身。

      修行之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返虚合道。化虚为合道之始,返虚乃合道之成。
      然何谓道,何谓虚,千古无人能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大道万千,偶有所感者已在画中,而多数人观其境,终是画外之人。
      画外之眼,如何比得了画中?

      便如她借千枝制物之利,噬魂炼神,纵修至极致,亦难窥虚实之一角。炼神返虚之间,一堑横天。

      经文不肯停,继续往下,将“空”也一层层剥去——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
      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这便不是三重门,而是五重关。见了“空”不够,还要将“空”的念头也空掉,达于“无无”。

      空掉了“空”——连“无”也要无去。无到尽头,连“无无”都放下了,方入湛然常寂之境。寂到极处,连“寂”的自觉都不存,欲望从何处生起?无从生起,便是真静。以真静应万物,恒常清净,方为真正清静。

      苏涉水在房中,看了一半,撕了一半。经文往后,渐入幽微——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

      妄心?薛谷主这是点她呢。好个薛紫夜,不声不响,往屋里放一卷经书。搁得这般巧,这般准。是点她心中有妄,点她别有所图?
      她嗤笑一声,目光却不由往下走——

      “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

      “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真常之道,悟者自得。”真常之道,悟者自得。

      怒火自丹田深处窜起,沿着经脉往上烧。

      武家为百解丹而窥制物经,灭药宗于一夕,是贪。宗门千年精治之辩,争医道根本,而后侍君侧、参政事,亦是贪。绝境战场中为求生念,强噬神魂,杀并肩之人——还是贪。

      贪、嗔、痴。
      妄心、执念、杀业。她一样不少。

      嗔痴虚妄,轮回生死,沉沦苦海,永失真道——经文判得分明。

      她却不服。

      痴求安定,便是妄?
      痴求制物之术,便是妄?
      痴求活着,不在修罗血煞中迷失——也是妄?
      若连求生都是妄心,那什么才是不妄?死了才不妄吗?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自冰原醒来,她便不曾真正踏实过。这方天地是虚是实?秘境中所历是真是幻?制物之术是对是错?她苏涉水——是人是鬼?
      是生者,还是早该散去的残魂?

      心神动摇,外物牵引,贪求既起,烦恼即生。

      可她便该放下么?该将宗门覆灭的血债当作一场“妄念”观空么?该将绝境中吞噬的亡魂当作“因缘暂聚”放下么?该将她的千枝、她的毒术、她赖以活下来的那点狠厉,一并遣去,换一个清清净净的“真常之道”么?

      心神,外物,贪求;烦恼:
      “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但她不走,就会死。死在武家刀下,死在绝境血煞中,死在冰原风雪里。

      上士无争,下士好争。

      她是下等根器,是与人好争的下士。什么神升上界,天官列仙,什么功满德就,朝拜高真——身腾紫云、行游三界,那是求道者的幻光,那是修道者的镜花水月,以遣欲之名,行逐欲之实。到头来还是要成仙、要飞升、要永恒——这叫什么遣欲?飞升何尝不是最深的一缕贪求?

      穹隆之下,道路万千。

      这金门,她不扣也罢。

      她把经卷往桌上一搁,走到窗边。

      风又起了,檐角的风灯晃了两晃,火苗子缩成豆大的一点,又慢慢舒展开。远处的山脊依旧横在天际,月光照在雪面上,冷冷地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观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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