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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情 若方子上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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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涉水盘膝坐在蒲团之上,丹田内真气如涓流缓转,正行至第三遍小周天。忽听得院外脚步声响,碎而急促,不似谷中弟子晨起采药那般从容,倒像是出了什么祸事。她双耳微动,也不多管,只将那缕真气缓缓导回气海。
脚步声径直奔到门前,紧接着门板被人拍得砰砰响。
“苏姑娘!苏姑娘可在?”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气喘吁吁,显是一路小跑而来。
苏涉水也不起身,不紧不慢地将气收拢,方才淡淡应道:“说。”
门被推开半扇,探进一张慌忙的脸蛋来。是昨日跟在薛紫夜身边那侍女,名唤小桃。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上沁着细汗,却也顾不得礼数,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指向谷口,急急道:“苏姑娘,谷主让我来寻你——霍公子出事了!”
晨光漫过东面山脊,将苏涉水半边身子笼在光里,另外半边浸在檐角阴影中。她睁眼,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小桃见她不动,愈发急了,双手连比带划:“霍公子他、他坠崖了!”
“哦。”苏涉水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帘,“掉下去,便自己爬上来。”
小桃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原想这女子既与霍公子同路入谷,多少该有几分交情,哪知她竟是这般反应。
呆了半晌,才又磕磕巴巴道:“不是的,苏姑娘,不是寻常坠崖,是、是——”她急得直跺脚,“总之,苏姑娘——情况特殊,谷主请你过去。”
苏涉水这才施施然站起身来,陡去衣摆上的灰尘,走到门口,低头看了小桃一眼。见她眼眶通红,不似作伪,便道:“带路吧。”
她倒要看看,是怎么个特殊法。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偏院。小桃在前头引路,脚步又快又碎,边走边回头。苏涉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始终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穿廊过院,脚下积雪咯吱作响。二人往谷后绕去。晨光已漫过山脊,将谷中积雪照得晃眼。桃姑娘人小腿短,却走得飞快,时不时看向她,生怕她跟丢了似的。
她边走边道:“昨夜谷主替徐公子看诊,那孩子本已好转了,谁知后半夜忽然反复,呼吸越来越弱——”
小桃抹了一把脸,也不知是在擦汗还是擦泪,“那孩子原本快不行了,天快亮时,谷主费了好大力气才稳住。”
苏涉水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轻轻嗤了一声:病症反复,施针回阳,这本是医者入门功夫。薛紫夜好歹是一谷之主,竟连这点风波都压不住,倒闹得满谷鸡飞狗跳,未免名过其实。
小桃忽然回过头来,眼眶红红地瞪着她:“谷主本就身有寒疾,自己的寒疾才发作没几日,夜里又二话不说就进了冰窟,”说到此处,声音已有些愤懑,“在里头施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针,才把那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她自己出来时嘴唇都是紫的,连站都站不稳了——”
苏涉水脚步微微一顿。
冰窟?
这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见过寒疾发作的模样,骨节酸痛,浑身发沉,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拖着这般身子,还要钻进冰窟给人施针硬撑——要么是蠢,要么是疯。又或者,两者皆有。
她面上的讥讽之意淡了些,换上一丝极淡的困惑。那是她理解不了的东西。不过,这与她无关。
“她既已保住那孩子的命,”苏涉水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霍展白又坠什么崖?”
既然保住了,霍展白又闹什么?又不是他死了儿子。
小桃听了连连摆手:“不是霍公子自己跳的!他是去救人——去救他师妹!今儿一早有人瞧见秋女侠独自出了谷,往东边断崖去了。霍公子得了消息便追了出去。”
苏涉水脚步未停,也就是说,他是在看完师侄、见过薛紫夜之后,今早才得知师妹出事的。
他那位师妹倒是巧得很。
不早不晚,偏生等他赶完路、破完阵、见完谷主、看完师侄,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跳。若是真要寻死,在霍展白出关之前便该跳了;若是不想死,又何必等到今日?这个时间点,倒像是专程来收官似的。
“他师妹倒是会挑时候。”
小桃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彼时霍展白替薛紫夜梳理完真气,内力几近虚脱——师妹早不来晚不来,偏生等他赶到崖边才纵身跃下。为救跳崖的师妹,如今挂在半壁之上,生死未卜。
小桃猛地扭过头来,眼眶里包着一包泪,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一眼让苏涉水想起昨夜那药童,也是这般又怕又气的模样。她不以为意,只微微歪了歪头。
她是用毒之人,惯于拿恶意揣度人心,可旁人未必如此。世间之事,原也不全是局。只是凑巧——她姑且信了这“凑巧”。
思绪间,她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衣袂在空中展开。身后小桃惊呼一声,她已跃上了十余丈外的一座小石峰。峰顶视野开阔,往北望去,远处的山道上有道人影正跌跌撞撞地跑着。
小桃在下头仰着脖子喊:“苏姑娘,东边!崖在东边!”
“我知道。”苏涉水淡淡道,身形再起,朝东面掠去。
桃姑娘跺了跺脚,苏涉水也不等她,足尖一点,身形已飘了出去。
断崖在谷东三里处,是一道突出去的鹰嘴岩,岩下百丈深渊,乱石嶙峋。她赶到崖边时,崖边已围了几个药童和值守弟子。晨雾尚未散尽,将崖下的山谷笼在一片灰蒙蒙的薄纱里。崖高数十丈,从上往下望,只看得见谷底的树梢从雾气中探出头来,黑黢黢的,像一根根倒插的针。
几人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却无人敢下去。
她沿着崖边走了一段,在一棵歪脖子老松下停住脚步。松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如龙鳞,虬枝盘曲着探向崖外。树根处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显是方才有人在此驻留。
她在老松下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崖边一处塌陷的雪面上。
雪是塌陷下去的,不是滑下去的。踩踏的边缘处留有半只脚印,脚尖朝内——
苏涉水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桃姑娘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霍公子他……”她指着崖下,声音在风里飘忽不定。
思绪间,崖下一阵响动。先是两只手从雾气中探出来,扣住了岩石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接着,一个身影翻身而上,落在崖边的雪地里。
霍展白先前半在崖边,浑身是雪。
他浑身都湿透了。单薄的衣衫贴着身体,头发散乱地黏在脸上,眉骨上有一道新的伤口,血从伤口渗出,被雪水稀释成淡红色,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苏涉水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来,没有说话。
她收回目光,转身便走。
“苏姑娘。”霍展白忽然叫住她。
她停住,没有回头。
“多谢你赶来。”
“又不是为了你。”
谷主也好,大夫也罢,说到底是个倒霉的。救人救了两遭,第一遭是那个小的,第二遭是那个大的。救了霍展白,又救霍展白要救的人。救了身子,救不了脑子。
回谷已是午后。苏涉水原以为此事便算了结,不想傍晚时分,霍展白竟来叩门。他换了身干爽衣裳,臂上伤口也草草包扎过,只是面色仍旧憔悴,眼底血丝比前几日更重。他站在偏院门口,没有进来,抱拳行了个礼。
苏涉水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柄柳叶刀,拿眼梢看他。
“秋女侠安顿好了?”
“睡下了。薛谷主替她把过脉,没有大碍。”
“那便好。”
沉默了一会儿。霍展白开口,声音发涩:“对不起。”
苏涉水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又转了起来。“你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霍展白苦笑,“只是觉得,该跟什么人说一说。”
苏涉水看了他一眼。
“我可怜薛紫夜。”她忽然道。
霍展白一怔。
她淡淡道:“救了你,又要救你要救的人。救完病人救病人家属,一个病人,连带他的的亲属也要救。——这活儿,千金都收少了。”
先是救他那个半死不活的师侄,再是被编排贪财好色,回头还得替人家师妹收拾烂摊子。
大夫能医的不过是身体。——她医不好这些人的脑子。
霍展白先是皱眉,怔了一怔。他没有生气,低头想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苏涉水,忽然问道:“心病,是不是还需心药医?”
苏涉水垂下眼帘。
“人家大夫不欠你们的。”
他望着廊外渐沉的暮色,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郑重。
“那日在阵中,你问我付不付得起千金。我答应过的事,不会赖账。”他抬起头,“昨夜薛谷主给我列了一道方子——她说,我若能在期限内集齐方子上的药材,便肯替沫儿彻底拔除病根。”
苏涉水转刀的手停了。
她慢慢抬起眼。
“有何难?”她问。
寻几味药材,以他鼎剑阁霍七公子的本事,还能被难住不成?
霍展白没有立刻接话。方子上列的,一共七味,皆是天下珍稀,不是寻常能寻得着的。他再清楚不过,但他必须在期限内集齐。
为了赎罪,他一直在还债,却又在不断欠债。从前亏欠师妹,过去辜负师兄,如今又对不起薛谷主,更愧于……再想起那场大雪、紧闭的山门、启动的风雪石阵、破阵时的迟疑——他欠她的,何止千金?
霍展白望着远处沉入暮色的远山,“我欠你一条命。”
苏涉水没有说话。
徐沫的症状她虽未亲见,但从小桃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气息衰微、面色青紫、呼吸减弱——药宗医典中此类病症不下数十种,各有对应方剂。
七种、珍稀……不对。
她垂下眼帘,将柳叶刀缓缓收回袖中。
苏涉水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
名贵药材,又不是越名贵才越能治病。人参杀人,大黄救人。治病讲究的是对症,配伍,剂量。集齐七种珍稀才能治?什么病,非天下奇珍不可?
集齐天下珍稀,还能召唤神龙不成?
薛紫夜这个人,她看不透。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一个能在冰窟里把自己冻成冰棍也要施针的大夫,不会无缘无故开出这样一道方子。
开出的方子,不该只是为难人。
除非——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闭了嘴,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似笑非笑的神色。
若方子上列的当真全是天下珍稀,那便不是方子——那是别有所图。
这里面,怕是有猫腻。
“霍七公子。”她开口,语气依旧是懒洋洋的,“你欠我的千金,利息可不低。莫要死在外头,赖了我的账。”
霍展白怔了一怔,旋即苦笑:“苏姑娘放心,霍某这条命,暂且还舍不得丢。”
他抱拳一揖,转身去了。暮色将他的背影拉得又长又淡,渐渐融进灰蒙蒙的雪光里。
苏涉水靠在廊柱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檐角风铃被晚风拨动,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复又归于沉寂。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薛紫夜啊薛紫夜。她摇了摇头,转身回屋,将门轻轻掩上。帘外暮色沉沉,一弯冷月正从东面山脊上探出头来。
寒月无声,掠过冰湖水面,转瞬便没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