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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阵 她是她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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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大多数人都会犯的误区——苏涉水自以为从哪里进去,便会从哪里出来。不想这一回,她竟被那绝境吐到了上京以北的额木尔河流域,冻土终年不化的极北之地。
漠河。
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东晋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她也是读过的。渔人春三月入源,源内却是五月竹、七月桑,自成一派天地,时序不与外界相通。南梁任昉《述异记》亦载,樵夫王志观棋烂柯,一局未终,斧柄已朽。她想起那些志怪奇谭里的仙境,想起桃源中热情淳朴的村民,相较之下,渔人与王志的运道,终究是比她好了太多。
也对。她的运气,一向不好。
生而羸弱,脉相里自带三分毒。少时经络不通,旁人修习内息,片刻便畅达内外,于她却是循环一个周天也难如登天。练不出内力,便习不了医。没人能接受一个病恹恹、还有毒的大夫。比起她那温润如玉的师兄,苏涉水索性一条道走到黑——她不医,只用毒。
说来也怪。行医治病于她是强扭的瓜,事倍而功不存一;研毒解剖却不过些许时日,便已手到擒来。做不好、做不了的事,她从不勉强。师父运气好,两个亲传弟子,一个承了医道,一个精研毒术。医毒本不分家,宗门有了传承,如此而已。
她运气也不算太差。有师父,有师兄,在北天药宗一待便是几十年。见过太多无果的病人,见过更多倒在寻医路上的,就像霍展白口中的那个徐沫。她至少不好不坏地活着。和解不了的,时日一长,自己便也与自己和解了。起初对毒也谈不上什么兴趣,只用做防身,以补功力上的不足。后来发觉自己精于此道,便也慢慢喜欢了。
做自己擅长的事,会上瘾。一道大成,便会寻求突破。做研究的人,莫不如此。盯上《无方制物经》,便与喝水一般自然——书著出来,不就是让人看的么?
师父与师兄只是一味摇头。
那时他们还都不知道,《无方制物经》已是阉割再重塑后的产物,另一半《无生篇》早被祖师爷封存在雷域大泽。姜雪枫行事,到底留了一手。苏涉水有时候想,若能将那二人摇醒,问一句——防谁呢?路早就被锁死了。
她只是想想。
战至死前,她也未能窥见制物经一角。本有机会的,真到了那一刻,却忽然不想了。时间自会证明他们的错误。
宗门之乱里,她错入了一方真正的诡谲之地。
苍穹为盖,众生相搏。无门无路,往复循环。是谓绝。
混乱。缠斗。无穷无尽。血煞,生魂,不止不休。
前番恶战武家爪牙的血尚未干透,便又置身于这修罗场中。苏涉水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了。
厮杀。抢夺。再厮杀。没有朋友,先前的战友便是之后的敌人。殊世异物环伺,时间愈长,神魂便愈不稳。混乱先从记忆的边缘开始侵蚀,然后是情绪,再然后是心念。最终会成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开始恐惧。上一次这般恐惧,还是年少时偷听到师父嘱咐师兄,说她脉中带毒,恐非长寿之相。
直到她无意间吞噬掉另一道血煞。
那血煞涌入体内的刹那,她方知那是生魂彻底迷失后的尽头——意识溃散,魂魄消解,只余一团混沌的怨念与生前碎片,在绝境中无休无止地游荡。而在那数不清的、混淆交叠的记忆碎片里,她看见了。
《无方制物经》。
那段记忆从何而来?是同样被吞噬的前辈所遗?还是绝境本身的幻象?制物经因何流落在此?她来不及细想。
无方,无方,行忌制方。无方,无方,归途无方。
祖师爷所言"鬼神难防",她此刻方才懂了。
血煞是人是鬼?生魂是人是鬼?姜雪枫是人是鬼?那些伸向百解丹、抢夺无方制物之术的武家爪牙,又是人是鬼?
分不清了。
千枝自体内生出,与困在绝境中的魂魄融为一体。绿色的藤蔓疯长,枝桠分叉纵横,又抽出新条。绿色缠绕住挣扎的怨魂,覆下深不见底的漆黑。细枝抽出新绿的嫩芽,蜿蜒,生长,绞杀,撑向无垠的虚空。腥红的血煞化作神魂滋生的养料。
千枝生出绒绒的毛球。再变,再大。枝叶零落又发芽,枝条枯萎又重生。毛球化作蒲公英,在虚空中飘落,又在那里扎根。鲜红的种子褪去硬壳,开出嫩黄的花苞。
花苞绽开,瓣白蕊黄。
苏涉水睁开双眼,眸底是餍足后的平静。
看来师兄没错。
师父与师兄再了解她不过——亦不能再了解她。
她苏涉水,是有些修行天赋在身上的。
药师谷隐在漠北群峰深处,三面环山,峭壁如削,唯南面一道狭长谷口与外界相通。积雪覆顶,只在谷口露出一道狭窄裂隙,苏涉水这一找可费了好些功夫。
此时正值岁末,大雪封山已有半月,天地间只剩下白与灰两种颜色。远远望去,群山如蛰伏的巨兽,脊线被风雪磨去了棱角,浑浑然与天相接。谷口两侧的峭壁上挂满了冰凌,长的逾丈,短者如剑,密密匝匝地垂下。
她掠过积满雪的松枝,掠过结冰的溪涧,掠过嶙峋的崖壁,几个起落已到了谷口的石坪上。
石坪尽头,是一道天然的石门。抬手拂去肩头落雪,仰面望了望那两扇紧闭的石门:青石所铸,高约两丈,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篆字——药师谷。字迹已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行至石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良久,石门吱呀一声裂开道缝,缝里探出颗小脑袋来。是个药童,总角年岁,鼻头冻得通红。他揉眼望去,见门外立着个人,愣了一愣。
“你、你是谁?”药童迟疑道,“怎么进来的?”
“携回天令,求见薛谷主。”
苏涉水自袖中摸出一物,托在掌心。巴掌大的令牌,乌沉沉的,不知是何材质,正面刻一个“回”字,背面是一株草药的纹样。
药童接过,翻来覆去验了,点点头,却又递还回去,道:“施主,谷中的规矩,回天令是不假,但诊金另算。”
“多少?”
“一千金。”
一千金!?霍展白一路上口口声声只提回天令,何曾提过一个钱字。也是,他堂堂鼎剑阁八剑之一,名满中原,背靠师门,纵然囊中羞涩,只消报出名号,江湖上自有人争着替他垫上这笔诊金。便是赊账,凭他的侠名,也赊得起。
怎会和她说这些?
可她又有什么。
想到眼下这般寒酸,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来得快,收得也快。未散之际,她袖中已滑出一柄柳叶刀,刀锋贴着药童的脖颈,冰凉凉地横在那里。
“千金没有。”她俯下身,凑近他耳畔,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你告诉谷主——你这颗脑袋,值不值千金?”
药童僵住了。
两眼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苏涉水看着他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看着那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
她眨了眨眼。
那张脸又变回了药童圆圆的面孔。眼前什么都没有变——她仍是立在石门外,药童仍是好好地立在门缝里,正仰着脸望她,等待答复。柳叶刀也好端端地收在袖中,从未出过鞘。
她沉默了一瞬,旋即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布包,递过去。“将此物交与薛谷主。再替我带句话。”
药童抱着布包,有些不知所措:“什么话?”
苏涉水转过身,望向山外蜿蜒的雪道,目光落在极远处。
“千金——正在赶来的路上。”
午后转夜,天色暗得很快。暮色沉坠,西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灰白如余烬熄灭。墨蓝自八方雪原深处漫涌而上,须臾间染透了穹窿。
她已经在风雪里走了太久了。多等片刻,多挨一会儿冻,算不得什么。
北地的冬夜来得霸道,酉时未过,天地已成混沌。她在檐下拣了一处背风的角落,盘膝而坐,从怀中摸出一只酒囊。那是白日里从药童处顺来的,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如刀,落进胃里却有暖意化开,倒驱了几分寒气。
远处有灯火亮着,星星点点的,是谷内弟子居住的院落。她不去。她只在檐下坐着,一口一口地抿着酒,望着天心那轮冷月出神。
月色极淡,云层厚积,只偶尔从缝隙间漏下几缕清辉,照得雪地泛出幽幽的蓝光。谷中不知何处起了风,风声穿过石隙与檐角,呜呜咽咽,像是谁在极远的地方吹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苏涉水将酒囊搁在膝头,哈出一口白气。
她算着时辰。霍展白若是快马加鞭,今夜便能赶到。以他的性子,便是风雪再大,也断不会在谷外多耽搁一刻。
冷雾渐渐漫上来,将石门前的石坪也笼了进去。月色透不过雾气,四下里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天地。风倒是小了,雪却开始落了,细密密的雪粒无声无息地飘着。
她没有动。
远处,风雪深处,隐隐传来一声马嘶。
果然。
月色偏西时分,谷口传来一阵声响。那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分明。旋即,蹄声停了,再一阵风拂过,换作人的脚步声——沉重,踉跄,一步一步,伴着粗重的喘息。
苏涉水靠在檐柱上,侧耳听了一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抬起眼,那人从风雪里走出来。玄色大氅已不知去向,只余一件单薄劲装,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有道结了痂的血痕。手里握着剑,剑尖拖在雪地上,朝石门而来。
他来到正门,停住了。只因面前是风雪石阵。
风雪石阵是药师谷的第一道门户,六十四块巨石按八卦方位排布,暗合奇门。阵中风雪比外头凛冽十倍,飞雪如刀,三步之外不辨人影。
平日里阵门不开,今夜除夕,开了也是怕不识趣的人扰了清净。今夜月色晦暗,石阵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见风声在石隙间穿梭,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霍展白深吸一口气,将剑横在身前,迈步便要踏入阵中。
从枯树林败退之后,他在最近的小镇上只停了半日,以内力逼出一部分毒素,便又翻身上马,日夜兼程往北赶。
枣红马在谷口停了下来,四条腿直打颤,这一路他几乎没让马歇过——
回天令没了。但他还没输。
只要比那个女人早一步赶到药师谷,找到薛谷主,说明缘由,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鼎剑阁与药师谷虽无深交,但他霍展白的名号,在江湖上总还值几分薄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腥甜,一手持剑,一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探。
忽然风声大作,数道黑影从石隙间弹出,直取他面门。霍展白长剑出鞘,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叮叮数声,将那几枚石弹劈落。他身形未稳,脚下雪地猛地一沉,竟是一个陷坑。他反应极快,脚尖在坑沿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凌空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另一块巨石上。
这一落地,身周的景致又变了。方才还能望见谷中灯火,此刻四面皆是嶙峋石壁,连天上的月亮也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阵中雾气翻涌,隐约可见石柱林立,最矮的也有一人多高。若在平日,这个距离他一跃可过。可如今内力不济,硬闯只怕要跌进底下去。
霍展白纵身一跃,足尖在岩壁上连点两下,借力翻身落在石坪上。落地时右腿一软,险些跪倒,他强撑着站稳,血珠又从冻裂的口子上渗出。
“奉劝你一句。”
一个声音自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醉意。
“真气已衰,气血两亏。就这么进去,走不到第三根石柱。”
霍展白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月光下屋脊上坐着一个人影,手里拎着一只酒囊,正不紧不慢地晃着腿。
他认得那双眼睛。
瞳孔一缩。是她。
苏涉水仰头抿了口酒,低头望着他,月色在她脸上落下半面阴影,看不清神情,只看得清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弄还是认真。
“你——”
她打断他,不紧不慢地道:“来得比我预想的慢。”
“我。”苏涉水又喝了一口酒,抬眼望着渐沉的夜色,没有看他,“你还有不到半个时辰。除夕钟响之前,见不到薛谷主,你那枚回天令便是废铁。”
霍展白没有接话。他盯着她的背影,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回天令还我。”他压着嗓子,“别的,我不与你计较。”
“我劝你,不要拔剑。”苏涉水:“不过以内力逼毒的法子倒是对了。可惜你赶路太急,余毒未清干净。此刻你的真气至多只剩三四成。”
手指在剑柄上僵了一瞬。
她说得没错。他确实只剩不到四成的内力。
“霍七公子,”她歪了歪头,“擅入者,有进无出。”
“那又如何?”他收回目光,“我既来了,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好。”苏涉水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我帮你过阵。”
霍展白冷笑一声:“帮我?”眯起眼:“凭什么?”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石坪尽头,雾气之中,果然隐约可见一片石柱林立,高高低低地排列着,最矮的也有一人多高。石柱间的间距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柱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霍展白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读出些端倪。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他方入阵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肩头便已挂了一道口子。毒素仍在经脉中作祟,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半拍。
“你不需要信我。”
苏涉水也不再说。飞身上了屋顶,她倚着屋脊,一口一口地喝着酒,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霍展白已在阵中。
风雪石阵,名副其实。
他再次踏入的那一刻,四周的风骤然变了方向。原本是北风自山脊直灌而下,此刻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裹挟着细碎雪末与冰碴,打在脸上生疼。他脚下不停,依着直觉向左踏出一步——这一步刚落地,一道破空之声便从右耳掠过。他侧身闪过,余光瞥见一道寒光钉入身后石柱。
好毒的暗器。
他脚下不停,身形在石柱间穿梭。起先是试探,渐渐摸出些门道——这阵法布局暗合八卦,生门开合,死门避趋,每一步皆有讲究。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觉不对。此阵还有第二重变化,不在八卦之内,像是被人于原本阵法之上又叠了一层。
刚闪过一枚暗器,脚下尚未站稳,又一道劲风自侧面袭来。他猛地后仰,那道暗器擦着鼻尖掠过,割断几根散落的发丝。
“左七,前三,踏艮位。”
那声音自阵外传来,不高不低,恰好透过风雪呼啸送进他耳中。
霍展白身形顿了顿,没有回头。隔了片刻,向左移了七步,又向前三步,踏上了那块不起眼的青石。风雪骤然弱了几分。
“右四,后二,离位。”
他照做了。石阵中那股狂暴的风雪又弱了一层。
“离转艮,避生趋死。”
霍展白咬了咬牙。死门?让她往死门走?但身后破空声又至,已不容他细想。他纵身一跃,落地时右手在雪地上一撑,一道暗器擦着后背掠过。
如此这般,一个在阵中闯,一个在阵外说。苏涉水的声音始终不急不缓,偶尔还夹着一口喝酒的吞咽声。霍展白依言而行,脚下渐有章法,可体内真气流逝也愈加快了。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握剑的手已微微发颤。
还剩最后十余步。
“我帮你过阵,你付我千金。进了谷,见了薛谷主,你求你的诊,我做我的事。两清。”
霍展白听她这般轻描淡写地提起,这几日积攒的怒意终于再也压不住了,他望住她,目光沉下去:“你一路算计我到此处,到底意欲何为?”
苏涉水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她道:“你若非要说算计——我帮你过阵,你付我酬金,天经地义。”
霍展白冷笑一声:“你用的是柳叶刀。这手法,像是谷内人,又不尽然。若是谷内人,自然知道阵法的破解之法。可若真是谷内人,你又何必与我在此处讨价还价?”他盯住她,一字一字道,“所以你也进不去。”
苏涉水没有否认。
她将酒囊别回腰间,语气坦然:“我身上有伤。一个人闯不得,两个人便未必。”她抬眼看他,“我要的很简单——我出点子,你出力,先一道进去再说。至于进谷之后,你要找谁,我要做什么,各凭本事。”
“巽位转坎,三步。”
那声音继续传来,不高不低,恰好透过风雪的呼啸送进他耳中。
霍展白一怔,依言向左前方迈了三步。这一步踏下,原本迎面而来的风雪忽然一滞,面前豁然开朗了一瞬。他趁势又前进了数步。
他忽然抬起头,隔着风雪望向外头那道模糊的身影,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冷意:“若我进去了,也不会给你千金。你不怕我反夺么?”
苏涉水沉默了一息,忽而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像月光在刀刃上一闪而过。
“怕。但那又如何?”
霍展白不再言语。石阵尽头是一道石阶,通到谷口那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石阶前立着最后一根石柱,比其余的都要粗,足有两人合抱。他深吸一口气,将残余真气聚于右臂,剑尖微抬,朝那石柱直冲而去——
斜刺里一道乌光无声无息地射来,取的是他左胁。
这一路上他所有的出剑都在正面,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方——他回剑闪避,格挡侧面的暗器。
眼看便要出阵,忽闻一阵破空之声——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显然是淬了毒的。霍展白剑光急舞,却已来不及护住周身。
一道碧芒从阵外飞来。
那柄柳叶刀不偏不倚地撞在乌光之上,“叮”的一声脆响,将它击偏了寸许。暗器擦着霍展白的左臂掠过,割破了衣衫,却未伤及皮肉。
便在此时,檐上那人动了。
她的身影从月色中掠过,快得只余下一道残影。袖中碧芒乍现,数柄柳叶刀同时飞出,刀刃在夜空中拖出几道细细的绿线,与银针撞在一处,发出叮叮叮一连脆响。银针被刀锋击偏,没入两侧石壁与雪地之中,那几柄柳叶刀则在空中划了个弧,重新飞回她袖中。
霍展白一剑劈在石柱上,借力纵身跃出,单膝跪落在石阶之上。他喘息着回头望去——苏涉水落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神情澹然。
他立在原地,还剑入鞘,胸口微微起伏。哑声道了句:“……多谢。”
“两次。”苏涉水淡淡道。他帮她一次,她骗他一次,如今算上方才的飞镖与针雨,她便还他两次。
霍展白长出一口气,拄着剑站定,正想说些什么。
便在此时,头顶传来一声清唳。
其声铿然,在寂静的雪夜里骤然响起。余音激荡,弥久不散,惊得檐角积雪簌簌落下。苏涉水下意识抬头——一只雪鹞自殿檐下掠过,翅尖划过月光,泛着冷冽银芒。
令牌,就别在她腰间。
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手,比意识更快,已先一步探出。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他猛一抽手,足尖点地,后掠三丈。落地时膝盖发软,险些跪倒。
方才她低头饮酒,衣摆掀开一角,露出一截乌沉沉的边。在那声鸟鸣将所有注意力都吸引走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来不及思考的动作——夺令。
他将令牌攥在掌心,确认安全,方才低头去看。巴掌大的令牌,乌沉沉的,正面一个“回”字,背面一株草药纹样。
回天令。果真是回天令。正是他当初怀中揣着的那枚。
他不敢看她。
“霍展白。”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这身手,若在阵中也能如此利索,也不至于挨那一镖了。”她说着,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从原地拔起,衣袂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夜鸟掠过月色。飞雪在她身周打着旋,她越过石阵的余阵,在空中折了个身,无声无息地落在三尺之外。
好俊的轻功!——这般轻功,若要过阵,何须旁人出手?
思绪被一个声音截断了。
“好身手。”
他顺着声音望去。石阵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行人。为首者一身紫衣,身量不高,却立得笔直。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一张清瘦面孔,眉目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意。头发只用一根竹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鬓边,也不去管它。她站在殿阶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静地扫过霍展白手中的令牌,又落在苏涉水的脸上。不知已看了多久。
霍展白虽已破阵,却未硬闯殿门,而是主动退至阶下,敛容整衣,方上前一步,将手中令牌双手奉上。
“鼎剑阁霍展白,携回天令求见薛谷主。恳请谷主出手,救我师侄一命。”
除夕的钟声响起。
紫衣女子没有接。她看了令牌一眼,又看了看霍展白,缓缓摇了摇头。
霍展白心里一沉,声音已有些发紧:“回天令在此,谷主莫非——”
“破阵而不入,退而执礼——这般君子之风,倒真叫人敬重。”薛谷主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风雪夜里听得格外清晰。她的目光沉静,“回天令一年十枚,见令如见诺。这规矩,药师谷不曾破过。”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令牌上。
“可霍七公子,你手中这枚令,是假的。”
霍展白脑中嗡的一声,低下头,将那令牌翻过来对着月光细看。方才在阵中不曾细察,此刻借着月色一照,令牌背面的纹路虽仿得几可乱真,却在回字最后一笔的收锋处少了兰草的暗刻。
他猛然转头望向苏涉水。她没有看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半分波澜。神情平淡,既不得意,也不心虚。
霍展白再开口时声音已沙哑了:“你——从一开始便是假的?”
“令是真的。”苏涉水终于转过眼来看他,“只不过,我手中这枚才是真的。你怀里的,是我从谷主那儿借来的。”
她望着他,慢慢挑起一边眉毛,像是看到一个孩子做了一件傻事。
霍展白如遭电击。他又被骗了。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荒谬感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攥着那枚假令牌,指节捏得发白,终于忍无可忍。
“你到底要干什么?”
苏涉水不以为意,下巴朝霍展白的方向微微一扬,道:“方才你闯阵,我帮了手;你出阵,我挡了针。过阵的酬金,烦请谷主做个见证——他欠我千金。”
霍展白听得这话,一股气堵在胸口,沉声道:“我何曾答应过你?”分明是她凑上来的。
“你说得对。”苏涉水并不否认,她低头整了整袖口,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一桩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只是不知——你那位师妹,还有那个病重的师侄,等不等得起。”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也不知晓,他们值不值这个价。”
霍展白身形猛地一僵。他盯住她,目光如刀,眼底的血丝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色静悄悄地照着满地的雪,山谷中只余风声。
良久。
他缓缓矮下身去,单膝跪倒在雪地里。积雪没过他的膝盖,寒气透骨而入,他浑不在意。他只望着薛谷主,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谷主,回天令并非欺瞒。但求谷主先出手救人,余下的,我霍展白便是倾尽所有,也必在一个月内补齐——”
薛谷主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不为所动。
苏涉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有个法子。”
“真令,中午交给了薛谷主。”她道,“千金,换这枚令。你拿去,求谷主救人。”
霍展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费尽心机夺令,又在阵中设局,为的不就是进谷求诊么?
她不要命了?
“换,还是不换?”
霍展白望着她,望着那双在月色下幽深如潭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从雪原上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便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女子。
“换。”他咬住牙关,吐出一个字。
薛紫夜拢着袖子,站在殿阶上旁观了这一整出戏。直到此时,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这是去年的最后一枚回天令,也是新年的第一枚令”
霍展白浑身一震,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已有些发哽:“多谢谷主。”
“想必你早就知道药师谷救人。回天令是敲门砖,不是诊金——霍七公子的诊金,得照付。”
霍展白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明白。诊金另算,那是自然。”
她微微颔首,目光转到苏涉水身上,在她腰间那只酒囊上停了一瞬。她眉头微微一蹙:“那是药师谷的酒。”
苏涉水面不改色:“是。”
“你知道那一囊酒多少钱?”
“不知道。”苏涉水不置可否,“霍七公子欠我千金。到时候一并记在他账上。”
她答得极快,快到连霍展白在一旁都听愣了。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上。他已经不欲再辩。
薛紫夜看了她片刻,忽然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转而问道:“毒我药童,又如何说?”
“是药三分毒。”
她是她见过,最不守规矩的人。恰好,她也不守规矩。“你托小童带来的布包,我看了。”她抬起头,烛光在她眼中跳了跳,“所以,你想留在我这谷中?”
苏涉水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如水:“谷主缺个守夜的,我缺个落脚的地方。做不做?”
她看着她,良久不语。北风呜咽,卷起细碎的雪末,从石阶上掠过。她拢了拢身上的猞猁裘,终于开口。
“用毒之人,要守的规矩比旁人更多。”她转过身,朝殿门走去,“第一桩——在谷中,不得用毒。”
苏涉水望着她的背影,噙起一丝笑意,举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