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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夺令 “什么师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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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山以北三百里,是一望无垠的雪原。日光薄薄地铺下,没有一丝暖意,只在雪面上折出冷冽冽的莹光。
天地间白得一无遮拦。远近无村,无树,无飞鸟,只有风偶尔卷起一层薄薄的雪末,像大地上浮起一层冷烟。
忽而,雪际线上跃出一个黑点。
那黑点初时极小,像溅落的一星墨汁,在满目皓白中微微地晃。渐行渐近,方才辨出是一人一马。马是匹枣红马,鬃毛上挂满了霜,四蹄裹着防冻的草绑,踏地发出闷闷的嗒嗒声,旋即被厚重的积雪吞没。
马上那人三十上下,长眉入鬓,面容清俊,身披一件玄色大氅,背负长剑,只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霍展白伏在鞍上,已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
自洛阳出发,过潼关,走河西,穿甘州,马蹄踏过大漠边缘的碎砾,又翻过贺兰山余脉的隘口。在凉州换马,出关,再往北,便是愈来愈深的雪。
如今他已在这片茫茫雪原上独行了整整十日。十日间,除了自己与坐骑,不曾见过一个活物。
他怀中揣着一枚回天令。贴身收着,硬硬地硌在胸口——漠北药师谷一年只发十枚,这一枚,也是最后一枚。是鼎剑阁用了极大的人情才换来的。凭此令可得谷主亲手诊治。
眼下年关将近,他算了算路程,若不在几日内赶到,师侄徐沫便再无指望。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马匹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雪原,霍展白身子随着马背起伏,脑中翻来覆去想着临行前师妹的模样:秋水音守在病榻旁,一张脸比床上昏睡的儿子还要苍白。她没哭,只望着他,说了一句——
“师兄,你答应过他的。”
他答应过师兄徐重华的。
悬崖边,师兄的目光复杂难明,却唯独没有怨恨。
剑在颤抖,师兄说,照顾好她。然后松开了手。
他没有抓住。
霍展白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加快了步子。
就在此时,他余光里瞥见了什么。
那影子极小,离得远,看不清是人是兽。霍展白皱了皱眉。这半月来他日夜兼程,睡眠不足,已不是头一回看走眼。前日在甘州道上,他曾把路旁一块嶙峋的巨岩错认作蹲伏的人影,策马上前才发现是虚惊一场。昨日在一片白桦林外,又将枯桩当作伫立的旅人。
不可再这般一惊一乍。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可那影子动了。
往前挪了半步。又半步。
霍展白勒住马,眯起眼望了许久。它移动得极慢,与静止无异,可它确确实实在动——从雪原的这一头,向着雪原的那一头,一点一点地往前挨。
他心中咯噔一下。此地离最近的村镇少说还有三四十里,方圆数十里内俱是无人区。荒原之上,没有代步的牲口,没有同伴,穿得这样单薄,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只有一个下场。
他告诉自己,赶路要紧。——已经耽搁得够久了。
可略一犹豫,马蹄已不自觉地朝那边偏了过去。
又向前跑了数十步,他终究还是勒住缰绳,低声骂了一句,拨转马头朝那方向驰去。心里说:最后一次。日后再遇上,也只当是幻觉。
马蹄踏雪,哒哒声闷闷地沉入雪地,传不远。他唤了一声:"前头的朋友——"
那人影似乎顿了顿,没有回头,仍旧向前挪着。
他又催马上前几步。走到近前,他才看清那人的模样,不由得一怔。
竟是个女子。
她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皮袄,听见蹄声,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霍展白唤了一声:“姑娘。”握住缰绳的手猛然一紧。枣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望着那双眼睛,一时竟忘了说话。
她的脸被风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眼。眉眼极淡,像是水墨画里余出的最后一笔。可那轮廓、那眉梢眼角的神气,却叫他心头猛地一震——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像秋水音。眉眼不过三分相似,脸型更是全然不同。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沉沉的、不肯示弱的倔强,像极了许多年前,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
他定了定神,翻身下马。
“姑娘,你怎会独自一人在此?荒原雪大,可是迷了路?”
那女子望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呵出一口白气。没有声音。
霍展白这才醒觉,这等滴水成冰的天气,开口说话本身就是消耗元气的事。他当即解下玄色大氅递了过去。大氅一离身,朔风立时灌进领口,饶是他内力护体,也不禁打了个寒噤。他尚且如此,眼前这女子不知在雪地里走了多久,浑身早该冻透了。
女子没有立刻接。她低头看了看大氅,又看了看他,终于伸出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接了过去。她裹紧大氅,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又轻又哑,霍展白只听清“多谢”二字。
“此地不宜久留。”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又道,“姑娘要去哪里?”
女子沉默了一息,道:“北边。”
"正好。在下霍展白,也往北去。姑娘若不嫌弃,可共乘一骑,到了最近的村落再做打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带方圆数十里无人烟,姑娘独自步行,怕是走不到。"
女子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匹枣红马,微微颔首。
二人便这样上了路。
他坐在她身前。女子的双手轻轻抓住他腰侧的衣衫,力度极轻,像是怕抓疼了他。霍展白一抖缰绳,枣红马撒开四蹄,向北驰去。
“你——把大氅给了我,自己呢?”
霍展白头也不回地笑了笑:“我有内力护体,不碍事。姑娘不必挂怀。”
身后没了声音。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内力也挡不住北地的寒气。你这样走,不到天黑便会冻伤。"
霍展白一怔。这话不像是关心,倒像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回过头,想看看她的表情,却见她已经垂下眼帘,裹紧了大氅,又变回了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起初半日,马上两人几乎无话。
是害羞罢。他想。这女子年纪轻轻,孤身一人出现在荒原之上,想必是遭了什么变故,不便多问。
此后数日,二人同乘一骑,穿行于茫茫雪原。
渐渐地,也不知是哪一日,哪一句话之后,她的话多了些。
问得依旧不多,却偶尔会主动开口了。她问他此行的目的,问药师谷的规矩,问中原的风物,问鼎剑阁是什么地方。她问话的方式很奇特,从不寒暄,从不客套,每一句都问在要点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他的脑子里掏出来似的。
霍展白一一作答。他发觉这女子说话的口音颇有些生涩,虽然能听懂,却带着一股子他从没听过的语调,吐字咬得极认真,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味道。更奇的是,她对中原的江湖势力几乎一无所知。
大约是从小生长在漠北边陲、偏居一隅的本地女子,不曾见过什么世面。倒也难怪。
“你呢?”他岔开话题,“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有个师兄。"女子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亲如兄长。"
霍展白听着她那柔柔的语调,心里没来由地一软。他叹了口气,道:“我也有个师妹,从小一起长大。我此番急着赶路,便是为了她。”
女子歪了歪头,似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师妹。”他低下头,用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说话也是这般……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却极有主见。”
他说这话时语调淡然,眼中却有一抹痛色一闪而过。那痛色极快便被压了下去,快得几乎看不出。
雪原的尽头,天与地糊成了一片灰白,分不清边界。
霍展白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光,终于开了口。说的不算多,只是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去药师谷的缘由——师妹的儿子徐沫患了怪症,群医束手无策,唯有药师谷的回天令可求一线生机。
女子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眼下将近除夕。除夕一过,怀中这枚回天令便是废铁。”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疲惫,“所以我才这般赶路。若姑娘觉得辛苦,到了前头的村子,我替你寻一处稳妥的人家——”
“医者治病,是不挑时候的。”女子忽然道。
霍展白一怔,转头看她。暮色里面容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这话说得温柔,却透着一股子犟。霍展白不由得笑了一笑:“姑娘说的是。只是药师谷不同。他们一年只发十枚回天令,规矩森严,从无例外。这一枚若废了,便只能再等一年——那孩子等不了。”
他低下头,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沉默了很久,方才开口:“如今这孩子,是她唯一的指望。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也要在除夕之前赶到。”
“孩子的父亲呢?”她问。
霍展白没有回答。
雪原上静了许久。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床厚重得透不过气的棉被。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是我伤的。”
风起了。雪末子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细细地疼。霍展白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际线,忽然觉得那道天际线很像悬崖的边缘。他想起了师兄落下去的那个瞬间。师兄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握剑的时候青筋暴起。那只手松开剑柄的时候,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没有抓住。
女子没有再问。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风停了,四野复归寂静。二人重新上马,继续向北。女子的手依旧轻轻抓着他腰侧的衣衫,力度依旧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
翌日破晓,二人继续赶路。绕过一道山脊,雪原尽头终于出现了人烟。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淡青色的晨空中显得格外温暖。再往前,便是一片稀疏的枯树林。冬日清晨的枝头没有一片叶子,只挂满了冰晶,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马蹄踏入林中,冰凌偶尔坠下一两枝,砸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晨光斜斜地探进来,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影。
霍展白勒住马,翻身跃下,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钱袋,数出几块碎银,递到女子面前。
“姑娘,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前面便是村子,这些银钱你拿着应急。”他顿了顿,望着那女子低垂的脸,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胸口,不说便不痛快。
“从前我总觉得,师门之间的人,日日相见,自然便能互相理解。我和师兄师妹一同长大,自以为很近。”他沉默片刻,声音沉下去,“如今回头再看,才发现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将银钱塞进她手里,转身便要上马。右脚刚踏进马镫,忽然停住了。沉默了一息,没有回头,就这样背对着她开了口。
“我那个师兄,叫徐重华。这些闲话本不该说与姑娘听。”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同习剑,一同闯荡。我自以为与他很近,什么话不用说便都能明白。可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他顿了顿,“他成亲那年,我与他的关系已经生了许多龃龉。有些事他想问,我不肯答。有些话我想说,他不愿听。越走越远,越远便越不肯回头。直到他临死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他把马鞭在手里转了转,扯出一个笑来,那笑意有些发苦:“你与你那位师兄,若能多些沟通,早些交心,或许便不会像我与重华这样。”
便别走我的老路。
这世上,少一个霍展白与秋水音,便多一分圆满。
“江湖路远,有缘再相逢。姑娘保重。”
他掉过马头,马蹄嗒嗒走了两步。
枝头一片冰晶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倏然滑落,砸碎在雪地上,像一滴无声的泪。
晨光斜斜地探进枯树林,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在雪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霍展白抬起头,恍惚间竟看见枝头有什么东西在摇曳——不对。雪天的冬日,枯枝上怎会有枝叶?
的确不是枝叶。
是刀光。
初生的,繁茂的,葳蕤的绿色落了满怀——东风破,飞翠阔袖襟。
惊鸿一照,柳叶含锋,飞翠摇落枝头,穿风掠来。
四下都是敛刃的银光,比雪更亮。
霍展白感到一阵浑眩。
满襟淬毒的柳叶刀自女子的袖中振出,如漫天花雨,直取他周身要穴。他瞳孔骤缩,本能快过意识,反手拔剑,长剑出鞘的刹那发出嗡的一声低吟。
“叮叮叮叮——”四声脆响,四柄柳叶刀被他打落,斜斜插入雪地,刀身淬着碧莹莹的寒光。
可还有第五柄。
那女子已不在他面前。霍展白猛然抬头,只见她立于枯枝之上,身轻如回风微澜,衣袂在晨风中猎猎飞扬。她手中拈着最后一柄柳叶刀,刀尖上挑着一块他在熟悉不过令牌。
她低头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温柔。
霍展白往怀中一探——空了。
回天令。那枚他拼了命赶路、片刻不敢离身的回天令,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中。
他握着剑,指节攥得发白。方才一番交手,电光石火间不过数息,而他已两度险些毙命。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红线,又看了看四面雪地上密密麻麻的刀痕与钉入树干的碧芒,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若要杀他,方才便杀了。
枯枝上,她垂眸瞧着他,身姿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片落不到地上的叶子。面容依旧是那张苍白秀雅的面孔,眉眼依旧是那四五分像极了师妹,可神色之间,已然是另一副光景。
“你那番话说得很好。”她开口了,声音仍旧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什么师门相待,什么憾恨悔悟——说得我险些不忍心了。”
她将那枚令牌在指间转了个圈,不紧不慢地把玩着。
“霍七公子,你猜——今儿是什么日子?”
霍展白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某个倏然远去的幻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不巧。”她不再等他回答,骨子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我也需要这一枚。”
女子将回天令收入袖中,转身。足尖在枝头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飞雪,融入了茫茫晨光之中。
霍展白提剑欲追,脚下却忽然一阵虚浮,真气滞涩——那柳叶刀上的毒,正在渗入经脉。他单膝跪倒在雪地里,以剑拄地,剑身犹自嗡嗡地颤。枯枝簌簌,几点碎雪震落,沾在他的肩头,旋即化了。
他抬起头,望着极北的方向。
那里正是药师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