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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制物 可如今她打 ...


  •   若说世上有两种人最惹人厌烦,一种是医闹的病人,另一种,便是多管闲事的医者。
      这两种人的行事逻辑,苏涉水始终看不明白,只愿他们牢牢锁死,莫要再祸害旁人。她师兄陈元初同样表示不解,但尊重,所以后来他当上了掌门。
      谁叫他姓陈呢。

      可如今她打听到,药师谷谷主姓薛。
      陈木遥,没用的废物。

      师兄性子宽和,师妹性子便刚烈,再往上,还有个窝窝囊囊的师父。陈师父曾叹她行事偏激,独断专横云云,她白眼一翻,心道老头子为哄她打下手,竟使出如此拙劣的招数。能干活便有干不完的活,全当耳旁风。不过至少,师门内部对此态度还算一致。
      但药宗自秦末建宗,广收门徒,传承千余年,旁的不多,最不缺的,就是多管闲事的大夫。
      东汉末年,华佗屈死狱中,张仲景痛定思痛,提出“莫侍君侧,莫参政事”。自此,便有了那老生常谈的“精”、“治”之争。

      两派思潮碰撞不休。
      前者以为,医者只需精于术业,卷入尘世纷争,徒然为宗门招祸;后者则以为,医道若要发扬,须得每一代人前赴后继,共担其责。
      于己为“精”,于世为“治”。
      主“精”者,视医术为至精至微之事,习医之人当博极医源,精勤不倦。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主“治”者,直言医道之本在于治——医者治学,患者治病,未病者治养。

      宗内门训,从来如此。可不一样的脑袋,就有不一样的理解,越到后来,越变了味。谁让祖师爷话没写完呢?

      “精”者自扫门前雪,“治”者欲济天下人。
      妙哉!听着都好。及至晋隋,王朝更迭,战火连绵不绝。渐有无数医者踏出宗门,下山悬壶济世。这一努力,便给药宗招来了灭顶之灾。

      要苏涉水说,“治”之一派也没少摔跟头,可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人唯一能吸取的教训,就是他们从不从历史里吸取教训。
      及至隋唐,“治”派占了上风(当然,这和皇帝姓什么没关系)。先有师父先祖的同门,自请离宗入世,奉天子令,于朝中创办“太医署”,行医之余,亦传授医术。
      然好景不长,这位前辈受牵连,遭神秘势力暗杀。对方杀人诛心,竟将《神农本草经》插于药宗宗门匾额之上,以示敲打。师父的先祖力排众议,决意率宗门北迁,谨防后辈再度卷入庙堂之争。

      这一迁,便迁到了东北长白的深山之中。药宗,也就成了北天药宗。

      她觉得躲在这山坳坳也挺好。
      打不起,总躲得过吧?
      雪域物产丰饶,药植遍地,正好一心钻研医学上的疑难杂症。当然,这些同她都没什么干系。

      她说过,人唯一吸取的教训,就是从不从历史里吸取教训。
      深山老林,终究困不住年轻人一颗“世界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心。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她那位好师侄的徒弟,到底又将药宗的存在泄了出去。师兄座下大弟子小秦,只得连夜赶去皇宫,替他那倒霉弟子善后。
      结果,小秦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
      长安二年年初,武后以“误诊”之罪将其下狱。小秦含冤而死,株连之罪,直扑北天药宗。

      一昼夜间,长白深山中惨叫声不绝于耳,药宗诸多殿宇,毁之一炬……

      她的傻师侄哪里知道,武家窥伺《制物经》与那几枚破丹药已久。他在长安行医的时日里,“悬月针”武长秦亦奉命暗中调查北天药宗。《制物经》自古为宗主所持,她苏涉水都得不到的东西,武长秦一个外姓之人,谈何得到?

      得不到,便抢。

      山门被攻破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苏涉水正在药庐中,她听到动静冲出,惨叫声从各处传来,有弟子的,也有陌生人的。她在火光中穿行,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只记得浑身是血,四下一望,满目疮痍。
      那些闯入者手段狠辣,却显然没料到宗内还有这等反击之力。

      她老了,却不是打不动了。

      但人太多了。
      她在混乱中寻到了陈元初。大殿的匾额掉在地上,被人踩成了两半。

      师兄年纪大了,跑不动,也不愿跑。其子木遥,时任宗主,临危之际将宗内两部秘典——《无方制物经》与《药典》——拆为数份,分交她与几位长老携走。
      临别时,师兄望着她,忽然问道:“师妹天资斐然,可曾怨我与师父,未曾将宗门传你?”
      苏涉水嗤笑一声:“怕我接手不过十来年,药宗就成毒宗了。”
      她恨的从来不是这个。
      她只恨门内这群傻狍子,当初一门心思钻研医术,挨了打连还手都不会。此刻,她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十半用。她又想起《无方制物经》本是奇书,却被药宗束之高阁,危难之际非但毫无用武之地,反成了祸端。
      看着曾经做梦都想得到的秘籍,如今这般机缘巧合到了自己手里,苏涉水只想一把撕碎,烧个干净。可若她真这样做,从前的同门,付诸的心血,岂不是全白费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宗主之位。她气的是,当年陈元初分明答应继任之后给她研究《制物经》,看了却又反悔。她气的是,陈家父子宁死不给,如今却又来求她带走。

      师兄望向她的眼神,究竟是愧疚,还是可怜?
      天下之大,倾国之力来搜。上次避入漠北,躲进长白,隐入山林,这一次,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愈想愈气。

      苏涉水一把将怀里分装的秘籍,尽数塞给一旁撤退的年轻弟子,反手抄起桌上那叠空白药典,转身,没入身后冲天的烟火深处。

      “师叔。”
      她还是没回头。身后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陈元初的,又不像。

      后山的暗道是当年北迁时便已挖好的,通到三里外的冰瀑下方。苏涉水带着几个弟子在暗道中穿行,头顶不时传来震动,有碎石簌簌落下。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

      出暗道时,天已近破晓。山那边的火光仍在烧,半边天都是暗红色的。
      苏涉水回身望了一眼。

      群山无言。风雪不知何时又起,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那火光在风雪中变得朦朦胧胧,像一幅挂在天边的残画,烧了边角,面目模糊。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对那几个弟子说了最后一句:“往东走。”

      弟子们望着她。

      “东渡蓬莱,把东西带好。旁的,别管。”

      弟子们朝她行礼,然后转身,迈入风雪之中。苏涉水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身影渐渐被雪幕吞没,才将怀里的空白药册取出来,在手中掂了掂。

      她攥紧药册,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火光映在她身上,将她拉成一道长长的、漆黑的影子。
      雪很深,每一步都要陷到膝盖。远处有呼喝声隐隐传来,大概是留作后手的追兵。

      她也确实老了。可这副老骨头,还能打。

      世人有一种毛病,便是从不长记性。她活了一辈子,见过的事都在证明这一桩。如今也不必指望谁会破例。

      她也累了,避世隔绝多年,避来避去,却终究避不开人心。如今不必再避了,反倒一身轻松。

      身前是火光,身后是风雪。她往火光走去,一步步踩着深厚的积雪,走得很稳。
      不知剩下的那部分弟子,能否东渡蓬莱?只盼日后武家就算占了药宗,四处搜罗,到头来仍旧一场空。但现在,只要她还能动,就要多拉几个垫背的。黄泉路遥,她苏涉水,也要走得舒舒服服。

      风从山脊那头掠过来,裹挟着松枝烧裂的噼啪声和隐约的兵刃碰撞声。她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越来越小,终至看不清了。

      远处,群峰依旧。山脊上一线天光初现,照得山雪明灭不定。

      那是漫长的一夜过后,天地间亮起的第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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