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千枝 药宗医毒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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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天光放晴，连日来的暴雪总算收住了势。
大荒山一带，千里冰封，万壑堆银，日光打在雪面上，白晃晃刺得人双目难睁。
放眼望去，四野茫茫，连飞鸟的踪迹也不见半缕。
天地间静得只剩下风从雪面掠过的低啸声。
山脊上缓缓挪出三个人影来，俱是裹着厚皮袄、头戴貉壳帽的汉子，一人手里拄着一根索宝棍，一步一陷地往前挨。大雪厚厚实实覆了山岭，深浅不一的脚印在雪地上拉成一道断续的线。
几人闷头赶路，谁也不说话。
三人本是五人拉帮进山，前几日突遇暴雪，围困山中，为着一枝老参的归属起了争执。争到后来，竟动了刀子，五个人便只剩了三个。
如今只剩这三人勉强同行。为首趟雪的汉子姓郑，排行老三，此刻沉着脸，只顾低头辨路。
他身后的两人，一个叫何六，年纪最轻，胆量也最小，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另一位姓冯，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参客，人称冯老把头，此次搭伙放山，便是他当初牵的头，一想到要如何向他们的家人交代，半句话也无。
背囊里那几枝用桦树皮裹着的山参，便算是分了，也分得沉甸甸的，沉得人心头发紧。
却说三人沿山脊往下走，离了那避风的山洞，又往南折返，前方是一片开阔的雪甸子。此时天已放晴，日头白惨惨地悬在半空，照得雪原上一片茫茫然，远近不分。
正行间，那何六忽然脚下顿住，“咦”了一声，拿手一指：“三哥，你瞧那是甚么？”
冯老把头循声望去，只见前方约莫二十步开外，隆起一个矮矮的雪堆，形状浑圆，半截埋在雪里，纹丝不动。
郑三上前——雪堆恰如一个人蜷身蹲伏的大小，上覆一层新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的莹光，瞧来已有些时辰了。
他拿索宝棍一探，道：“莫不是跟咱们一样，遇上大雪走不脱的？”
冯老把头摇首道：“这一带方圆几十里没个村落，谁孤身一人往这儿来？”他顿了顿，又道：“别理会，走咱们的。”
这般天气，若是活人，断没有呆坐雪地里不动的道理。
冯老把头眉头一皱，摆摆手道：“别生事，走。”
三人便绕过那雪堆，径直往前。刚走出不过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轻响，像是积雪自枝头滑落，又像是春蚕啃桑，细碎而绵密。
难道是有活物藏在雪底喘息？！
几人心头同时一凛，怕是遇上埋伏，齐齐回头。
却瞧见那雪堆已从顶上裂开，簌簌塌下半边，露出里面一个人来。
竟是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奇装异服，盘膝坐在雪窝子里，一头乌发披散下来，覆住了半张脸。浑身上下不沾半点皮裘棉絮，她就这么坐在冰天雪地，却面色如常，仿佛浑然不觉寒冷。
更奇的是，她肩头趴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细看之下，竟是一株形态古怪的植物，叶如绒球，茎似虬须，正懒洋洋地蜷在她肩上，像一只打盹的活物。
三人俱是一愣。冯老把头面色微变，何六瞪大了眼，郑三却先回过神来，拿胳膊肘一捅何六，低声笑道：“这鬼地方还能撞上女人？莫不是山精野怪？”
那女子缓缓睁开眼。她眼神起先是空洞洞的，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什么也瞧不真切。可不过瞬息之间，那双眼睛里便换上了一层邪异的幽光，黑漆漆的瞳仁定定望住三人，像是打量，又像是辨认什么。
他们被她这目光一扫，后背竟都有些发凉。
那女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雪原上听得格外真切：“你们……这是哪儿？”
冯老把头心中一凛，抱拳道：“大荒山。我等赶路回程，无意叨扰，姑娘自便。”说着便示意二人快走。
郑三却不乐意了。他见这女子孤身一人，形容虽有些古怪，到底是个女子，心中便活络起来。他咧嘴一笑，迈步凑上前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道：“姑娘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的，冻坏了可怎么好？不如跟咱们一道走，夜里还能——”
话没说完，他伸手便去搭那女子的肩。
这一搭，落了空。
女子并未如他想象中地闪开，郑三只觉是个胆大的姑娘，心中一嘻，可他手指还未近身，便触到一股柔韧的力道，像是按在了一团棉花上，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弹了回来。
当他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脚下便“噔噔噔”连退五步，一屁股摔倒在雪地里。
那女子纹丝未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冯老把头眉头一皱，摆摆手道：“别生事，走。”
郑三一张麻脸涨得通红，爬起来骂道：“老子还偏不信这个邪！”他这回动了真怒，右掌一翻，五指成爪，劲风霍霍地朝那女子面门抓去。他原也有些功夫在身，这一爪若是抓实了，寻常人的头骨也要碎出几个窟窿来。
可他这一爪还没递到近前，那女子肩头那团毛茸茸，忽然动了。
绒球猛然炸开，千百条细如发丝的藤须同时伸展开来，一朵骤然绽放的奇花，猛然张开一张大口。只听“呼”的一声，那团藤须铺天盖地罩下来，瞬间便将其裹了进去。郑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像只被巨蟒吞入的活物，挣扎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何六整个人僵在原地，两腿发软，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来。冯老把头面色煞白，猛一拉何六的胳膊，厉声道：“走！”
何六如梦初醒，扭头撒腿就跑。他跑出没几步，却听身后一阵细微的簌簌声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雪面追上来。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跑，跑——
极目望去，白得晃眼，白得教人心里发慌。
那簌簌声忽然停了。
何六心中一松，刚要回头去看，后颈猛地一紧，一根冰凉滑腻的东西缠了上来。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印在雪地上，影子上方，正有一团张牙舞爪的巨大藤影在无声地摇曳。
雪原上重归寂静。
那女子仍旧盘膝坐在雪窝子里，肩头的“千枝”已经收回，又变回一团毛茸茸的、人畜无害的模样。
雪霁天青，普照着一片无边无垠的雪海。她偏了偏头，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脊，空洞的眼神里又浮起那一丝邪异的笑意。
风起，雪沫轻扬。三行脚印很快便被抹平了，仿佛从未有人从这里走过。
——
秦二十八年，鬼谷子为避始皇之请，率众弟子扬帆出航，于东海之上寻得蓬莱仙岛。
岛上灵气沛然充塞，草木蓊郁，然此等洞天福地，早被异兽奇植盘踞，一步一险，寸步难行。一番苦战之后，十余弟子折损殆尽，只存三人。
一人擅布阵，一人擅剑术，一人擅医毒。
三人性情迥异，相依为命，共研鬼谷子所遗无字天书。十年之后，那擅医毒之术的师兄再度扬帆，离开蓬莱。他临去时一声长笑，似有所得，其余二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那二人不知，苏涉水却知道。姜雪枫于鬼谷子所著中最为精要的《无生篇》中，悟出“制物”之法。此后踏遍九州，辗转数年，将所悟与天地万物相印证，融汇毕生所学，撰成《无方制物经》。
何谓制物？以医药之法，改造、激发人体特定部位之机能也。
千枝，便是所制之物中的一桩。
药宗弟子，无论医毒，皆脱不开“制物”二字。而改造之道无有定法，是谓“无方”——不拘一格，变通为本。神秘莫测，鬼神难防。
以百草卷为介，令植木在实战中寄生于己身或敌体，可强攻，可控诡，千变万化，从不困于成规。此法，亦是北天药宗的不传之秘。
然物极必反。姜雪枫深知，此术若用得其所，可通神佛；若行而不轨，则易堕鬼道。遂将所悟《无生篇》一分为二，将那不可控的禁忌之术封存于雷域大泽。
苏涉水所承的《制物经》，便是当年保留下来的另一半。只是数百年来，无人得窥全豹——她也没有。
思绪如潮，纷至沓来。
她本以为此番必神魂俱灭，未想那决意杀她之人，终究还是没能如愿。她还是爬出来了——不管对方是棋差一着，还是下不去那等狠心。既然她还活着，那她便是徘徊在这世间的恶鬼。恶鬼，可从不讲什么以德报怨。
怨愤、羞愧、贪恶，万般心绪在腔子里翻搅，最终尽数化作一股最原始、最蛮横的求生欲念，死死咬住天地间那一线微弱的生机。
寒风料峭，寒意直往骨子里钻。可骨子里又烧着一团火，那吸食而来的生魂碎片——恨意、惊惧、不甘——样样都在识海里燎燎地燃着，灼得她五内俱焚。
苏涉水睁开双眼。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光刺得她双目酸痛，她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天是灰蒙蒙的，雪原无边无际，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她脑子里昏昏沉沉，像是被塞了一团浆糊。
她只觉着冷。冷到了骨子里，冷得她浑身发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和血。
不对。她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她本不该怕冷的。
天原的火把还能支撑半柱香的工夫，可眼前这片雪原的地形已全然陌生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本能地调动内息去抵御。可这一运气，心下骤沉——
丹田之内空空如也，真气干涸，像是被人掏空了似的。她不信邪，又试了一次——依旧是半点内力也无。
经络不通，内力阻塞，竟是一副未筑基凡躯！而那原本应该充盈于经络之间的真气，如今连一丝踪迹也寻不见。
她咬住牙，撑着雪地坐起身来，脑袋又是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怔了一怔，旋即苦笑。从前有内力护体，冰天雪地也只当清风拂面。如今连一丝护体的真气都凝聚不起来，北风一吹，便透骨透髓地凉。□□上这点摧残，反倒令她陌生起来。
寒风又起，她打了个寒颤。冷。真他娘的冷。她从没觉得冷是这么难熬的一件事。
吞噬了三道生魂之后，神魂暂且是稳住了，意识也不再昏昏沉沉。可神魂虽固，肉身却是实打实的凡胎俗骨。若不尽快理顺，莫说复仇，连活着走出这片雪原都是奢望。
当务之急，唯有打通任督二脉，运转小周天，将后天之精化为先天之气，使精、气、神三者归于“气与神”——炼精化气，达成“三归二”之境。
药宗医毒同源，门中弟子不乏二者兼修之辈，可苏涉水偏偏是个异数。
她不会医，只用毒。
她心下气恼翻涌，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人把她丢在这副废物般的躯壳里，莫非是故意的？故意不打死她，便是要这般作弄？将她困囿在一副废物般的躯壳里，就是要看她在这冰天雪地里挣扎、出丑、活活冻死？以此惩罚她的欺瞒，笑话她的不甘？
气恼归气恼，命还是要挣的。
她强摄心神，盘膝坐定。雪地冰冷，寒意隔着皮袄直透上来，她也不去理会。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终至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成就无上大道。从前她虽未窥得返虚之境，却有千枝傍身，倚靠其本能吞噬，捕捉绝境残魂，炼化神识，固培本元，何等便利。而今身体尚弱，连最简单的聚气都做不到，处处掣肘。
神盛则气聚。这道理她比谁都明白。往昔岁月里，无论是凝气还是聚气，早已如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可此刻陡然被抛入这副陌生的躯壳，便如蹒跚孩童重新学步，处处笨拙，处处艰涩。她在这冰天雪地里与天挣命——迟一分，缓一瞬，便是死。
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大；养神之所，归诸道。
《本经阴符七术》的字句缓缓浮上心头。祖师既拜入鬼谷子门下，得传其中要义，宗门之内，无论无方一脉还是灵素一脉，内功心法皆以此为根基，讲求“盛神”与“养志”二端。盛神，重在聚气；神盛，方能养志。
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若要五气充盈、精神饱满，便须效法五龙，使体内精气如龙游渊，令精神为统帅，统领诸气归元。
她不再胡思乱想——聚息凝神，将涌上的无力与焦躁一一屏退。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她却恍若未觉，缓缓闭上了眼。
依《本经阴符七术》所载，盛神之法，首在调息。
她舌尖轻抵上颚，鼻息绵绵。一缕天地间清泠泠的寒气自鼻窍而入，初时如丝如缕，微弱难察，她也不着急——急也无用。
这副躯壳她尚未熟悉，经络走向、气感强弱，样样都要从头摸起。只将心神沉入气息的起落之间，若有若无地导引着它向下沉去。
寒气过膻中，入丹田。丹田之中依旧空空荡荡，像一口干涸的古井。她也不气馁，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吐纳着。那气息微弱得可怜，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到底是真气在流动，还是自己的错觉。她将杂念一一摒退，只守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继续导引。
也不知过了多久，丹田深处，忽地一热。
她不喜不惊——气感初生之时，最忌心神震荡，稍一惊喜，那一点微弱的气感便会消散无踪。她稳住呼吸，将全部心神凝于那一点热意之上。那热意极微，像是寒冬腊月里呵出的一口热气，稍纵即逝。她以意为引，缓缓将它兜住，像捧着一簇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苗。
渐渐地，那火星壮大起来。从若有若无的一缕，变成了温温热热的一团，在她丹田之中缓缓旋转。旋转间，有一股柔和的暖意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她暗松一口气——总算有了一丝气感。
接下来，便是以这缕初生的真气为引，打通任督二脉。
她将真气自丹田导出，沿任脉而下，过气海，至关元，再向后转入督脉，沿尾闾上行。那真气微弱，每过一处穴道都似涓流穿石，艰涩无比。行至命门时，一股酸胀麻痒的滋味自腰椎蔓延开来，她牙关紧咬，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硬是一声不吭，只顾催动真气继续上行。
过夹脊，至大椎。真气在此处微微一滞，像是在蓄势。她猛提一口气，将真气聚于一处，奋力上冲——耳中“嗡”的一声，玉枕穴豁然贯通。真气自玉枕冲入百会，霎时间，仿佛有一盆温水自头顶兜头浇下，四肢百骸都浸在一股说不出的舒泰之中。
任督二脉，通矣。
她不敢停歇，趁势导引真气自百会下行，循任脉前降，过印堂、膻中，回归丹田。这一圈走完，便是一个小周天。如此反复九遍，丹田之中那团真气已由最初的一缕微光，壮大为一团暖融融、沉甸甸的气团，稳稳盘踞在小腹之间。
浑身的寒意被逼退了大半。原本冻得麻木的手脚重新有了知觉，面上也有了血色。
她缓缓睁开眼，口中吐出一道长长的白气，那白气凝而不散，在寒风中笔直地射出去，过了一息方才消散。
“盛神”初成，五气归元。
这点功力，较之全盛时期，不过是萤火比之皓月。但有了这缕初生的真气打底，至少这副躯壳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倘若遇敌，以盛神聚气之法，可在瞬息之间将真气催至极处，爆发出远超寻常状态的力道——虽不能久战，应对一时之险，或许勉强够了。
她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缓缓站起身来。方才打坐时不觉得，此刻一起身，才发觉膝盖以下几乎冻在了雪地里，起身时嘎吱作响。她跺了跺脚，拍去皮袄上的雪沫，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寒风依旧呼啸，雪原依旧茫茫。但此刻站在风雪中的苏涉水，眼神已不再是方才那副昏沉迷茫的模样。
那双幽黑的瞳孔深处，重新燃起了一点冷厉的寒光。
火光、刀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脑中转了又转，却怎么也拼不到一处。
此地不宜久留。她辨了辨方向。来时的脚印早被风雪抹平，四野茫茫，不辨东西。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势，凭着记忆里模糊的印象，选定了一个方向，裹紧了身上那件从参客尸身上扒下来的皮袄，一步一步朝南走去。
她迈开步子，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走得不算快。风雪将她的背影吞没又吐出，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一星墨点在一张无垠的白纸上缓缓移动。
她要回药宗。
许多旧账，还等着人去清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千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