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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噬魂 拿什么上士 ...


  •   千里之外,拜月教月宫。
      神庙之内,灯火幽微,巨大的月神神像矗立中央,宝相庄严之中,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诡秘阴森。

      “逃了?”
      大祭司立于祭坛之上,面覆银甲,辨不出喜怒。

      圣湖血祭在即,本是阖教头等大事,偏生教主阿箐重伤未愈,竟在这节骨眼上逃了。他方才得讯:阿箐竟趁人不备,已逃出月宫数日之久。

      他冷哼一声,指尖点上眉心。一缕暗红血线自额间渗出,凌空书符。
      那丫头不知道,早在多年前,他便已在那副躯壳里种下一枚烙印。此刻,便要以那枚种在阿箐体内的连心蛊为引,施展搜魂之术。蛊虫虽微,却与心脉相连,足以锁定其方位,纵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休想脱出圣教的掌心。

      符咒在空中燃烧,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娜娜向东北飘去。
      哪知飘出不过尺许,烟雾忽地剧颤,似被无形之力撕扯,扭曲变形。蛊虫传回的感应微弱之极,也不知是阿箐求生之念尚在,浑然不觉地挣扎抗拒,还是咒法方起未久,只隐约探得她一点踪迹。

      俄顷,大祭司面色骤变,身形猛地一震,如撞铁壁。
      他胸中气血翻腾,喉头一甜,闷哼声中,嘴角已溢出血来。连日来频频加固圣湖之底的封印,“逆风”反噬早已令他元气大伤,此刻再遭此挫,那连心蛊的感应便只剩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东北……
      仅此而已。

      大祭司缓缓拭去嘴角血迹,目中阴鸷之色更浓。

      这番异动,旁人见了只道寻常,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大不一样。
      一名祭司弟子侍立下首,缩在殿角,低垂的目光晦暗不明。片刻后,趁众人不备,他悄无声息退入殿外阴影暗处。

      阿衍敏锐地察觉到,大变将至。他自幼修习观星占卜之术,近日星象异动,教中诸般反常,大祭司行止又如此诡秘,早已隐隐嗅到一丝不祥。
      一个可怕念头在他心头疯狂滋长:“灭天之劫”要来了。

      原来拜月教教义所载,魇乃月神之敌,掌黑暗之力,自亘古便与月神争夺大地生灵的命运。传说月神将魇魔本体消灭,魔魂却不灭,千百年间只能借他人躯壳延续。
      魇魔以人心黑暗为源,永难根除;每隔百年,其力登峰,疯狂反扑,吞噬明月,令天地尽陷黑暗。
      那一日,教中称之为“灭天之劫”。

      连月以来,圣湖之畔异象频生。大祭司与两位长老行踪诡秘,禁术气息弥漫月宫。
      今日连搜魂之术都失了准头。大祭司为加固圣湖封印,早遭禁术反噬;这一下强行施术未成,反令反噬之力更盛。

      阿衍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自问天资卓绝,法力高超,可那又如何?大祭司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压在所有弟子头顶,终其一生也休想超越。眼下他先为加固封印耗尽法力,又施术无果,反受其害,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既然如此……何不趁其势弱,一举发难?
      取而代之?!

      他转身潜入密室,反锁殿门。
      密室中无灯无烛,只他一人。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地面缓缓绘出一个从未示人的符阵。符纹古老诡异,每一笔都似要吸走他体内生机。
      他面无惧色,目中反燃起狂热的光。

      分血大法,分的是精血,献祭的是生命与灵力,乃拜月教不为人知的三大禁术之一,禁中之禁。当年教中一位惊才绝艳的教主,为制衡权势滔天的大祭司,曾动用此术。

      如今他便要效法先人。
      唤醒魇魔,献上生命与灵力,复苏的魇魔必会借力于他,助他得偿所愿。

      符阵绘成,他跪坐其中,拔出腰间短刀,在左腕一划。鲜血滴落地面,被符阵如活物般尽数吞纳,血线沿符纹飞速蔓延,霎时间满室红光弥漫。
      鲜血汩汩外流,他却似不觉疼痛,眼中只有狂热。

      他缓缓翻过手掌,将掌心犹自渗血的伤口对准符阵中心,垂首低吟,声线沉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吾血为契,吾命为酬。月之暗面,听吾所祈——”

      他霍然抬头,厉声道:
      “魇来。”

      话音未落,地上血红符阵轰然化作烈火,熊熊燃起!

      赤焰冲天,却无一丝热度。火非凡火,色作幽暗,焰心泛着诡异的惨白,映得四壁如同鬼蜮。

      门被猛地撞开,数名祭司弟子闻声赶来。当先一人挺剑刺出,剑尖甫触火焰外缘,却如被无形之手攥住,在半空剧颤,任他如何催动灵力,也难进分毫。僵持片刻,法剑铮然落地,持剑之人踉跄后退,面白如纸。
      余下两人抢上相扶,亦被那阴寒火焰逼得无法近前。

      阿衍霍然抬头,厉声叱喝,指间焰光暴起,朝窗外猛然压下。霎时间,无数烈焰自他指尖与地上结界中狂涌而出,如红莲绽放,呼啸刺入夜空。窗外那团不知何时聚拢的白烟之中,登时传来密密麻麻恶灵被炙烤的剧痛嘶嚎。
      尖锐刺耳,直冲神魂。

      “魇来!”

      药师谷中,苏涉水正处行功紧要关头。千枝已然全开,无数无形噬魂蔓须悄然探入阿箐神魂深处,正待吞噬其魂,化为己用。
      正要吞噬——

      忽然,一道刺目火光自虚空中闪现,炽烈而邪异,纵隔千里之遥,仍牵得她神魂一颤。她心神顺着那火光遥遥探去。

      圣湖之上,恶灵先是没头苍蝇般乱飞,随即如退潮般沿来路疯狂退缩。烈火紧追其后,一路将无数恶灵烧得魂飞魄散,尖啸声回荡神庙上空,经久不绝。

      如此大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巡守的其他祭司弟子。数道人影破门而入,厉声喝止:“住手!”

      她心神追至万里之外的神庙,正见恶灵在烈焰中哀嚎翻飞,血祭阵内一觋跪地不起,他霍然抬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而狂热的面孔。

      三名大祭司破门而入,拼死阻拦。以血祭阵的祭司弟子满面狂热,指尖火光纵横;
      他并指如剑,朝窗外翻涌的黑暗猛然一指。

      那是地狱里的红莲烈焰!

      无数惨白火光自他指尖与结界中激射而出,呼啸着刺入窗外那团白烟。原本聚拢的白烟猛然涣散,如没头苍蝇般乱飞,寻到来路便沿窗口狼狈退缩。惨白烈焰紧追不舍,一路焚烧,将无数恶灵烧得魂飞魄散,化作虚无。

      这是……送上门的血食?

      苏涉水心头掠过一丝冷意。她心念微动,那与神魂融为一体的千枝蔓须立时调转方向。暗夜之中,仿佛有一朵巨大无形的惨白之花乍然绽放,瓣瓣魂线无声张开。

      千枝与神魂本是一体,此刻正处捕食之态,遇此良机,如饿虎见羊群,几乎是本能反应。魂线一分为四,如暗夜中绽开的巨大白花,倏然将那四名祭司卷住。
      正与邪火相抗的三名祭司,连同阿衍,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自虚空中传来,仿佛灵魂都要被抽离体外。未及惨叫,眼前一黑,意识已沉入无边深渊,顺着魂线倒灌而去。

      顷刻之间,数条性命,魂归千枝。
      暗夜里,那朵巨大白花倏忽收拢,猛地缩回湖心水下,其疾若幻,悄声无息,仿佛从未现世。

      吸食过量的千枝再度陷入蛰伏,缓缓缩回苏涉水识海深处。她只觉意识被一只无形巨手攫住,直坠向识海至深之处,愈沉愈暗,终至一片深邃无光之海。

      天是猩红的,沙是猩红的,连扑面而来的风里,都裹着一股腥甜的血气。残阳如一枚烧穿的铜镜,斜斜坠在沙丘尽头。

      血光,铺天盖地的血光。
      她的影子被拉成一道细瘦的弧线。

      黄沙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一个身穿明教服色的异域男子自沙丘后现出身形,无名魂锁如毒蛇般袭来,却不取要害,只在她周身游走。他忽而隐没,忽而又在数丈外现身,幻光跳跃,倏忽来去,却始终不肯落下最后一刀。

      他远远近近地望着她,唇角噙一丝似笑非笑,像猫儿戏弄垂死的雀儿。

      苏涉水先还咬牙苦撑,渐渐气力不济,只得低声求饶,说自己只想离开这里;到后来声音发颤,只求对方给她一个痛快。

      那明教男子闻言,笑意更深,语气里却满是戏谑:“与同类相杀,还妄想离去?你不配。出了这战场,也逃不出绝境。”

      苏涉水猛地抬头:“它们没有意识,不是同类!它们不是!”

      话音未落,那人身形已散,如烟如雾。眼前黄沙忽敛,天地翻覆,竟变作郁郁苍苍的白龙口。满山清气扑面而来,满目苍翠,风里带着草木清苦的香,像极了她记忆深处某个久违的春天。
      苏涉水一时失神。

      恰逢大风骤起,满山木叶俱下。枯柯承新雪,簌簌而陨。俄而陵谷易位,万壑低昂,坤舆倾仄,渐次平夷。
      只片刻,千山万壑尽数退去,天地已换作一望无际的雪原。
      远方雪原之上,一道玄甲背影默然伫立。苏涉水拔足追去,可狂风扑面,积雪没膝,任她如何发力,亦难近分毫。雪原寂寂,万籁俱吞,风声、雪声、呼唤声,尽没于茫茫皑皑之中,不闻一响。

      她脚下一软,扑倒在雪中。
      雪粒扑入眼中,又冷又涩,她索性将脸颊埋进冰冷的雪里,动也不动。再抬头时,却见近旁一株老树之上,蹲着个手持千机匣的唐门。

      他坐在枝头,衣袍半染风雪,神情却闲适得像在自家庭院。

      那男子问道:“你既然决心不移,又何必惺惺作态?我当年也曾背弃同伴,如今不也活得好端端的?”

      一只狸花猫从他襟口探出头来,灵巧地爬上他的肩头,懒懒地“喵”了一声。

      他声音不紧不慢:“留在这里不好么?命数难违,你改变不了什么。药宗终有一场灭顶之灾,就算你回去了——那药宗,还是你心里的那个北天药宗么?”

      “曾经你梦寐以求的制物经,如今触手可及;也曾有人愿以机会换你回头,你为何还不知足?”

      “生魂填不满你,秘籍喂不饱你;便连让你这样活下去,你也还是不满。”他每问一句,声音便近一分,像风从四面吹来。

      “苏涉水,你到底在争什么,求什么?”

      他语声渐低,却字字如锤。苏涉水只觉心口被什么攥住,几乎透不过气,嘶声道:“我不要你给!”

      那唐门男子忽然身形一晃,化作一个与她一般无二的苏涉水,自树上飘然而下,步步逼近。
      那人眉也似她,眼也似她,连嘴角那一丝倔强都像从她梦里走出来的鬼。

      可她长什么样呢?
      她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模样。
      心中涌起一阵悲凉,像月下寒泉,一点点浸透她的四肢百骸。

      “你常说,你是下士。上士无争,下士好争。可你有没有想过——下士争的,究竟是什么?”

      苏涉水没有说话。

      “上士无争,争的是天道;下士好争,争的是人道。”那声音又轻又远,“你争的不是名利,不是地位,甚至不是公道——你争什么?

      争自己是谁,
      争这条路对不对,
      争心里那团火该不该烧。”

      “你拿什么上士下士来分。你与上士没什么不同——都是不肯放过自己的人。”她俯下身,凑到苏涉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只不过他们不肯放过的,是道;你不肯放过的,是自己。”

      现实之中,苏涉水猛地睁开双眼。
      一夜竟已过去,窗外天光大亮,满室药香如旧。肩头千枝已化出新形:
      一萼新绿,悄然擎着一枚紧闭的花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噬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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