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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筹谋 什么谷内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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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姑娘,你怎么又在檐上?”
苏涉水斜倚在檐角,头也不回:“视野好。”
绝境战场待久了,她早已惯居高处。高处安稳,高处能看见所有低处的人。
她晃着腿:“上来不?”
“我觉得柱子后也挺——”小童话未说完,已被藤蔓卷上了屋顶。
登高望远。高处有风,有视野,有退路,亦有旁人够不着的清静。不过今日倒不是为了清静。
自然是——看戏。
未几,兴冲冲的霍展白,遇上了急匆匆拦人的薛紫夜。两人还未开口,又被一人堵在了前厅。
三个人正巧撞作一团。
气冲冲的变成了阿箐。
一人道:“你是不是早与霍展白串通,故意把我骗上山,好让他去拜月教偷盗圣物!”
一人道:“此事与药师谷绝无半分关系——”
薛紫夜垂首不语。
霍展白一步挡在身前,忙道:“人是我要救的,明芝是我盗的,这条命也是我自己的。阿箐教主若有火气,朝我一人来便是。”
“不知道?”阿箐冷笑,“你二人一个谷主,一个鼎剑阁七剑,联手做局,倒做得天衣无缝。他前脚盗我圣物,你后脚便收他入谷。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薛紫夜,你敢说你留我在谷中,没有半分私心?”
薛紫夜依旧沉默。
两瓣瓜子壳落在地上。
阿箐:“明芝还来,此事尚可商量。”
霍展白:“唯独此事不可商量。”
“霍展白,你当我不敢动你?”
“在下从未如此想过。”
“那你当拜月教是什么?你的药房?你师侄的续命铺子?”
“在下逼不得已。”
“好一个逼不得已!”
阿箐气极反笑,“我教中圣物,百年才得一株。你一句逼不得已,便要拿去救一个不相干的孩童?霍七公子,你的师侄是命,我教中百年传承便不是命?”
霍展白沉默一瞬,缓缓道:“霍某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阿箐教主若要交代,霍某这条命在此。但明芝,今日不会还。”
磕、磕、磕。
一个要圣物,一个要命。一个气急,一个理亏。话赶话,人逼人,满厅空气,绷成一张满弓。
“苏姑娘,不去帮忙么?”
忙?……愈帮愈忙的那种?
“还吃不??”“要!”
药童的嘴又被成功堵上。
霍展白这头,话已说尽。明芝必须入药,退路是一寸也无。阿箐怒极反静,忽然不再逼问,只从怀中取出两只酒杯,缓缓搁在案上。
“两杯酒。”阿箐的声音冷下来,“一杯致命,一杯无毒。”她目光扫过霍、薛二人,“你们各选一杯。喝下去,七叶明芝的事,我从此再不过问。”
薛紫夜神色平静,伸手去取。
霍展白比她更快。
他抢上一步,端起两杯酒,一左一右,仰头饮尽。
厅中一静。
毒酒下肚,霍展白面色骤白,身形晃了晃,捂着腹部缓缓蹲了下去。
阿箐先是一怔,继而冷笑。她心道此人倒会做戏,一副正人君子面孔,行偷三窃四之事。如今这点惩戒,根本不致命,他竟这般装腔作势。她的毒她自己清楚,微毒小惩,不过腹痛一时,哪里就至于这般模样。
她余光瞟向廊外。瓜子声自檐上传来,不紧不慢地打着拍子,一颗也没停。
苏涉水还在那里,自始至终,未曾出手。
阿箐暗暗松了口气。再看霍展白的面色,越想越气,非但不收手,反而上前一步,侧身拦住薛紫夜:
“薛谷主莫急。霍七公子自闯山门、自偷圣物、自请受罚,如今便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也是他心甘情愿。怎么,堂堂鼎剑阁七公子,连这点担当都受不起么?放心,死不了。”
话音未落,霍展白径直倒下。
薛紫夜抢步上前,把住他脉。片刻后,面色骤沉。
“他中毒了。”
阿箐一怔:“什么?”
霍展白被薛紫夜命人抬入了诊室。
檐上二人听得下面动静,才知霍展白在拜月教时便已身中蟾宫砂。如今两杯毒酒入腹,酒性一催,三毒相激,方致此变。
小童慌了:“霍大侠折在药师谷,鼎剑阁那边可如何交代?”
苏涉水将瓜子壳一弹,不咸不淡道:“慌甚?来人问,你就说拜月教毒的。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顶。现成的大夫在这摆着,难道还治不好一个倒霉的冤大头?未免太看不起他们谷主。
“可是——”小童急道,“霍大侠是替谷主挡的酒啊。”
“那也是他愿意。”苏涉水道。毕竟在他眼里,人是他要救的,明芝是他偷的,祸也是他闯的,算不得冤枉。
喝酒收场,天经地义。
难得他倒还记得,不牵连大夫。还算有几分血性。
小童没接话。
片刻,又憋出一句:“大人好歹还欠大人两千金呢!”
苏涉水剥瓜子的手一顿。
竟忘了这茬。
那日在石阵前,她以真令换千金,又以千金换入谷。账面上的债,还没清过。若霍展白真没挺住,她岂不反过来欠药师谷一千金?
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眼珠转了转——若是换作刚入谷那会儿,她少不得要为这千金头疼一番,算计薛紫夜还留不留她。
可如今她知道:就算少了这千金,薛紫夜照样舍不得放她离开。
她倒要看看,薛紫夜要耍什么花招。
让她欠钱,也得有命来拿才行。
小童见她神色缓和,又往前凑了凑,忽然郑重道:“苏大夫,您早看出来了,对不对?那霍大侠身中暗毒,您一眼便知。”
苏涉水侧目。
“所以——”小童眨眼,“您能教教我,怎么判断一个人是否身有暗毒么?”
苏涉水狞笑:“你知道得太多啦。”
小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檐上终于清静了。
用毒之人,如何不知一人是否中毒?
自然,她说的“用毒”,不是薛紫夜那种半道出家的把戏,也不是阿箐那种拿毒酒吓唬人的手段。这小童嘴甜机灵,她也并非固守门户、不屑指点之人。
只是这孩子太吵,她的法子,实在教不了他。
普通人望闻问切,修行者望气内观。霍展白入厅那一刻,她便已看出他印堂青暗、气行滞涩。薛紫夜在他倒下时才把脉方知,到底是关心则乱,还是医术止于此,便只有她自个儿知道了。
她本期待薛紫夜饮下那杯毒酒,吃吃苦头。未曾想那霍展白中了毒,动作还如此之快。两杯一口闷,比道歉还利索。
蟾宫砂,又是蟾宫砂。
前些日子,她欲吞噬阿箐神魂之时,曾在千枝探入对方识海的瞬间,窥见一些极有意思的东西。
是夜,她以魂线入其神窍,本为取魂。可阿箐此人的记忆,竟比她料想的,更为有趣。
一教之主,千里求医,所中之毒竟与药师谷脱不了干系。若非薛紫夜心急,上来便将阿箐催眠,又被这丫头顺水推舟假意套话,她也不可能知道,当年追杀儿时薛紫夜姐弟之人,留下过一柄飞刀。
刀上所淬之毒,正是蟾宫砂。
堂堂薛谷主,还指望从她身上窥得当年血洗村落的线索,怎会轻易任她离开?
难怪既有求于人,又满心忌惮,只谈合作,不谈其余。用她,又防她。疏离有之,试探有之,却不肯吐露半个字。
她觉得好笑。
可惜,薛紫夜找错了人。
拜月教被捷足先登,她苏涉水与这世界的旧日恩怨,没有半分干系。二十年的血债,仇人不知,何处寻?她薛紫夜,连报仇的能力也没有,还妄想手刃仇敌。
之前那三问,薛紫夜表面答得恳切,字字如真,可那些答案,只消略一深究,便知全是搪塞。纵然清楚不过,苏涉水心中仍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愤慨。
一年十枚回天令,至此再明白不过。
一枚,千金。
江湖之上,能担起一枚令牌、拿出千金的“病患”能有几人?
令牌成了薛紫夜探听消息——放出的钩子,撒出去的网。
薛紫夜是不是摩洛村人,与她无关;受没受摩洛村的恩,与她无关;当年她与幼弟侥幸逃出,却只活下她一个,也同她无关;后来得前谷主收留,承了谷主之位,更与她无关。
在其位,谋其职。药师谷不曾亏待过她分毫,她倒好,反以回天令为饵,将江湖上的血雨腥风,一并引进谷来。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本无可厚非。可一座药师谷,连当初药宗那等根基,反抗之力尚十不存一。她薛紫夜拉着满谷弟子的命,去蹚这趟浑水——她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懒得再想。
彼时薛紫夜神色平静,语气坦然,甚至主动提出可放阿箐离谷。阿箐自然不肯信——越是这般大度,她越觉有诈。二人你来我往,又交锋数轮。
薛紫夜如何故意示弱,又如何递出讯号,苏涉水已没心思再看。她知道,再往后,便是薛紫夜发出讯号,引来候在外面的自己,狐假虎威,震慑阿箐。
什么谷内之人不许用毒?
她看薛紫夜倒用得顺手得很。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今日还指望他们能闹个三败俱伤,结果一出好戏,竟这般匆匆收场。
苏涉水有些不尽兴。
她拍拍手上碎屑,自檐上起身,身形一掠,便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