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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来访 阿箐重伤体 ...


  •   病人来得急,却不谈看病。

      一个说:容我歇几日。一个说:何时诊,不是你说了算。

      皇帝不急,太监也不急。急的是大夫。一个要命的病人,却偏遇上了一个多事的医生。

      薛紫夜撂下一句:药师谷的规矩,从不曾为谁破过。

      她既是患者,便照规矩来。
      阿箐便不再言语。

      薛紫夜点了点头。
      薛紫夜满意了,可苏涉水不满意。

      门关上。闲人免进。

      苏涉水是闲人。

      阿箐只身进去了。她被留在门外。门合上时,苏涉水倒不恼。她只觉有趣。

      薛紫夜用她,又防她。请她来撑场面,场面撑完了,门便关了。
      有趣的事,她从不会错过。
      她足尖一点,纵身跃上檐角,晃着腿,隔窗往屋里瞧。

      薛紫夜用人,一贯如此——用得着,却又不得不防。

      方才那教主与她打了个照面,眼底满是戒备。她苏涉水看起来很穷么?穷到要觊觎她那点诊金不成?

      隔了一息,转念道:
      好吧,倒也不是一点半点。

      十万两(金)。整整十万两。

      苏涉水在檐上换了个姿势,托着腮。一个身中剧毒、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教主,出手便是十万金。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薛紫夜,到嘴的鸭子,也没有不吃的道理。

      再想想自己当初揣着假令牌、拿制物抵诊金,连一千金都得靠给人过阵来挣,当真是混得一回不如一回了。

      她低头朝檐下唤了一声:“小桃。”

      小桃正蹲在廊下拣药材,两手不停,头也不抬。

      “拜月教是什么来头?”苏涉水道。
      财力竟如此雄厚!

      小桃手中活计不停,语气里倒生出几分得意来:“姑娘竟不知拜月教?绵延数百年的大派,江湖中人谁不晓得。”

      苏涉水一噎。这小妮子,自那日去崖边寻人时被她半路撇下,如今回话便句句带刺——也不知是故意噎她,还是当真懵懂。

      “……对,”苏涉水面不改色,“我就是考考你。”

      小桃将一把药材码进竹筛,拍了拍手上碎屑,清清嗓子,便开了话头:
      拜月教创教数百年,传有三正术、三邪术,可呼风唤雨。开派祖师自西域东来,携异域秘术,融合苗疆巫蛊,以月为尊。数百年经营,教众遍布两广云滇,苗寨侗乡处处可见月形图腾,便是当地土司,也要敬让三分。

      “三正术?”苏涉水来了兴致。

      小桃略一思索,道:“别的我说不上来,只知其中一术。”

      “一术为何?”

      “化影。”

      顾名思义:修习者可化身为影,无形无迹,潜入任何角落。“我幼时在寨中,老人便拿这话吓唬孩童——若不听大人话,躲到墙角树后,拜月教的祭司照样瞧得见。天黑之后,你的影子若忽然多出一截,那便是他站在你身后了。”

      一旁捣药的童子笑出声来:“全是说书先生编的。”

      小桃脸上一红,正色道:“那我便说些真的。拜月教邪得很,能驭白骨,召恶灵。最令江湖忌惮的,是一门掠夺他人力量的邪术——噬人魂魄,据为己有。”

      童子又插嘴:“你见过?”

      苏涉水微微眯起了眼。
      她何止见过。她再熟悉不过。

      小桃被噎得恼了,嗔道:“信不信由你。”转向苏涉水,“总之他们有求于药师谷,料来不敢乱来。但苏姑娘也莫去招惹他们为是。”
      “知道了。”她收回目光,“我尽量。”

      她是那种一言不合就挑事的人么。隔了一息,心底又补一句:兔子急了也咬人——那也得是兔子先急。

      她转而问道:“那教主能打么?”

      小桃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她在檐下滔滔说了半天,口干舌燥,这人到底听进些什么了?

      苏涉水却另有一番计较。薛紫夜今日唤她前来,面上从容,暗地里未必不是有所忌惮。若非如此,何须叫她坐镇?看来这拜月教教主,纵是落了难,余威犹在。而这位薛谷主——也不是不怕人寻衅的。

      她忽然笑了笑,没头没尾地道:“有人拜月,怎不见有人拜日?拜火?”

      小桃茫然地望着她。

      苏涉水也不解释。她只是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拜火教,源自波斯,唐初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又名祆教。后来拜火教出了两个不得了的人物,一个叫陆危楼,一个叫阿萨辛。二人同为三大长老之一,却先后叛出——这些另立门户的叛徒,倒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一个创了明教,一个立了红衣教。明教自诩崇尚光明,入中土后声势愈盛,渐有东进长安之势。

      明教拜火,不拜月,“明”字拆开,是日月同辉,将原袄教光暗善恶的二元对立之争,转为元一,讲求天地,阴阳的和谐共存。
      其中有一门功夫,名曰[暗沉弥散],能匿去身形。天下术法,殊途同归。隐身——不过是障眼法罢了,说不上什么大神通。
      可若当真动起手来……苏涉水面色一沉再沉。

      如此猖狂横行,畏畏缩缩的药宗受了灾,朝廷忍不住,迟早要出手打压这等异端。
      她在檐上晃着腿,不再往下听了。

      蓦地里,小桃身侧那童子一扯她衣袖,结结巴巴道:“那、那个是魔——”

      小桃一把捂住他嘴:“可不兴说。”

      话音未落,一记讯号传出。

      苏涉水等的便是这一刻。她身形一动,自檐上掠下,人未落地,一柄柳叶刀已破空飞出。那刀去势奇准,贴着阿箐袖口钉入她身后廊柱,刀尖没入木中数寸,嗡嗡颤鸣不止。

      阿箐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头去看那柄飞刀,伸手去拔,却纹丝不动。
      抬起头来,望着自檐上飘然落下的苏涉水,面上不见慌乱,只冷冷道:“药师谷待客之道,便是飞刀相迎?”

      苏涉水落在门口,偏了偏头,轻描淡写道:“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替你治治。上一个经我手的人——”她顿了一顿,“比你安静得多。”
      阿箐目光微微一缩:“看不出,姑娘竟还通晓岐黄。”视线落向苏涉水指尖闪动的一线银霜,话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讥嘲,“不知何人?有机会,倒想见识见识。”

      “死人。”

      阿箐手腕一翻,袖中隐隐有暗芒浮动。苏涉水指尖的寒意也盛了几分。气氛凝成一线。

      薛紫夜便在这时开了口。
      而后,阿箐缓缓收回了手。

      苏涉水站在原地,看看薛紫夜,又看看阿箐,面色说不出的古怪。
      心里陡然冒出一个念头——薛紫夜是有什么光环?怎么谁跟她说话都服软?霍展白跪,他跪完又站起;阿箐硬,她硬完又坐下。难不成这谷主修的不是医术,是佛门的度化神通?

      “阿箐教主。”苏涉水开口,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洋洋,“我不管你与薛谷主有何交易。但有一桩——”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尖银芒敛而不发,在日光下冷冷地亮着。

      “别试我第二柄飞刀。”

      她收回目光,也将飞刀收回袖中。转身时丢下一句:“我最厌恶不守规矩的病人。”
      走出两步,又暗自补上:和多管闲事的大夫。

      说罢,径自而去。

      小桃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悄悄对那童子道:“瞧见没?日后在谷里,惹谁也别惹苏姑娘。”

      童子点头如捣蒜。

      ——
      是夜,月隐星稀。
      苏涉水独坐静室,双目微阖,屏息内观。看似入定,实则心神翻涌:
      白日里阿箐登门,不过寻常事一桩:一个重伤落魄的教主,寄人篱下,求医问药。虽是一教之尊,她亦不曾将所谓教门放在眼里。
      真正令她悬心的,是小桃那一席——事关江湖格局的谈话。

      时隔多年,离开绝境战场,远离仇人的苏涉水,到了药师谷,真正有了明天,噬魂成魔的教训,也让她开始重新审视修行。

      修行一途,本该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返虚合道。步步为营,循序渐进,方能筑下万世不移之根基。

      当年在绝境战场,她乘千枝噬魂之利,借过去形态之便,一跃跳过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诸般微妙阶段,直入炼神之境。彼时只觉是捷径,如今方知是歧途。这些年来,修为滞留炼神,始终不得寸进。

      她困囿于“有我”。没有“我”,何来今日的苏涉水?
      可“无我”方能化虚,返虚才可合道。

      然道何谓道?无一而论,前日所观的经书,其中亦有述,苏涉水理解但不赞同。袄教尚火,拜月敬月,摩尼崇明,各有各的教义法理。
      前者是光暗善恶的二元对立,自然物象的原始崇拜;后者则近于道家阴阳相济、和谐共生的路子。
      纷繁万象,各有其说,或寄于日月,或托于山川,或付于神佛。可这都不是自己的道。

      她苏涉水的道呢?
      日月轮转,亘古无言;山川静默,无有应答。

      是否唯有从无到有——一步步走过炼精化气,一步步挨过炼气化神——方能试着化有为无、变实为虚,才能窥觑那“道”的一隅?

      儿时研毒制药,尚有前人牙慧可拾;如今问道求索,无凭无据,莽莽天地,何处是坦途?

      她原以为药师谷偏居漠北,不涉庙堂,远离江湖,正好安心养伤,她有的是时间从头摸索、印证修行之道。
      可人在江湖,又怎能不涉江湖?
      前有霍展白怀揣回天令破阵而入,后有拜月教主千里求医,往后呢?
      明日又是谁?
      她龟缩谷中不问江湖事,谁能保证虾鳖鱼蟹不会哪日找上门来?

      安逸是把软刀子,求生须与忧患并存。求索新途,须得立于求存之上。

      今夜,她要行险。
      趁心魔暂且被压下,越阶炼神,尝试修补残神。

      一连三日,制药炼药补的是这具躯体的亏空,养的是肉身;炼精、修行打坐,让她触摸到“静”的门槛,安的是破碎暴动的神魂。
      看似一切都在正轨,可问题在于——苏涉水早已不把这身躯壳视作自己,身魂一体了。

      灵肉不相统属,一盛一衰,强弱相权,不仅随时要面对魂魄出窍的风险,于修行之路更难铺得坚实。

      行走于世,人人皆以皮囊为我,她却偏偏相反。在绝境战场中以神魂之态游荡多年,“我”何为“我”?

      肉身虽补,根基渐固,神魂却未曾随之壮大。
      魂与身,灵与肉,盛衰相权,强弱相争,不仅随时可能出窍,于修行一途更是寸步难行——一盛一衰之下,她便如跛足之人,行不得远路。

      然“神”从何来?无乎外物。

      她想起今日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拜月教主,唇角勾起一丝冷意。

      大荒山初醒时,她便是靠那三个参客的魂魄稳住神魂,才不至于当场涣散。虽不比绝境残魂,所蕴之力微薄,聊胜于无。可其中那个习武的郑三,倒别有一番滋味。想来,习武之人,寒暑不移,锻骨练功,精神意志本就比寻常人强韧几分。

      拜月教修习术法,神秘莫测,与寻常武人又是另一路数。不知这次是否有意外之喜?

      既为诡道,那便让她来看看,那所谓的月神,究竟能不能庇佑她的信徒?
      室中静谧,一灯如豆,映得她眸中幽光流转,冷冽如霜。

      内丹修炼有栽接法:借外物补全炼化。草木种植亦有寄养嫁接之术:接木诱根,移花接木。修行之道,不拘一格。
      阿箐重伤体弱,正是神魂不稳之时——要取,想来费不了太多功夫。

      苏涉水不再迟疑。她垂下眼帘,双手结印于丹田之前,呼吸渐趋绵长。

      须臾,她肩头微动。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自衣领间探出头来。

      千枝蛰伏已久,如猛兽假寐,此刻缓缓舒展开噬魂的蔓须。无数细若游丝的魂线悄然探出,沿着夜色,向阿箐所居的厢房蔓延而去。无形无质,无声无息——

      如夜雾般渗入窗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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